司礼监的值房里,漏刻的水滴在铜盆里敲出三更的脆响。王瑾捧着烫好的参汤站在御书房外,檐角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不敢触碰烛火的冰棱。窗纸上,朱翊钧俯身批阅奏折的剪影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龙纹常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沾着些微墨痕 —— 那是凌晨批复边军奏折时,不小心蹭到的。
“进。”
皇帝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依旧清晰。王瑾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让他鼻尖一酸 —— 御案左侧堆着半尺高的奏折,右侧码着朱批完的文书,而皇帝指间的狼毫笔,笔锋已磨得有些秃了。
“万岁爷,歇会儿吧,都三更了。” 王瑾把参汤放在案边,目光扫过那些奏折,最上面的辽东军报还沾着驿马的汗味,“您从辰时批阅到现在,就进了半碗粥。”
朱翊钧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拿起案边的热毛巾擦了擦脸,掌心的温度让冻得发僵的指尖恢复了些知觉。“还有多少?” 他望着左侧的奏折堆,声音里听不出疲惫。
“回万岁爷,还有二十七本,其中六本是急件。” 王瑾数着奏折上的红签,“蓟镇的戚继光报了鞑靼异动,户部奏请加征秋粮,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御史陈登云的奏折,是关于立储的。”
朱翊钧的指尖在那本奏折上停住了。米黄色的封皮上,“请早立皇长子为太子” 八个小楷工整得刺眼,墨迹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他记得陈登云,是张四维的门生,素来以 “敢言” 着称,去年还因弹劾山东巡抚贪腐出了名。
“知道了。” 皇帝拿起那本奏折,指尖划过封皮的纹路,忽然想起万历六年,李太后曾笑着说 “皇长子聪慧,将来定是好储君”。那时他只当是太后的戏言,没承想才过三年,朝堂上竟已有人按捺不住。
烛火 “噼啪” 爆了个灯花,照亮了奏折里的措辞:“国本不定,则人心不安;人心不安,则社稷不稳…… 请陛下依祖制,册立皇长子为东宫,以固国本。” 字里行间的道理挑不出错,可朱翊钧盯着 “皇长子” 三个字,忽然想起郑贵妃昨夜送来的莲子羹 —— 她抱着皇三子,轻声说 “常洛体弱,还是由翊钧亲自教养稳妥”,语气里的试探像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软肋。
他把奏折放在一边,先拿起戚继光的军报。蓟镇探马发现鞑靼的小王子在克鲁伦河集结,带着三万骑兵游弋在长城外,显然是想趁秋收劫掠。戚继光请求增拨三十门佛郎机炮,还附了张手绘的布防图,炮位标注得密密麻麻。
“准。” 朱翊钧提笔蘸了朱砂,在奏折末尾批下两个字,笔锋凌厉如刀,“让军器局即刻调货,由急递铺专人押送,十日内务必抵达蓟镇。” 他想起三日前张四维还说 “边军火器过剩”,此刻看着军报上的骑兵数量,忽然觉得那些朝堂上的争论,远不如边关的烽火来得真切。
批完边军急件,又翻过户部的秋粮奏折。王国光在里面哭穷,说江南水灾冲了粮田,若不加征秋粮,恐难支撑明年的军饷。可附页里,海瑞的江南密报却写着 “士绅隐瞒田亩二十万亩,若清丈出来,足可抵秋粮加征”。
朱翊钧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在 “加征” 二字上画了道横线,改批:“着海瑞牵头,联合户部清丈江南隐田,限一月内完成。清出的田亩税,优先充作军饷,不必加征秋粮。” 笔尖停顿的瞬间,忽然想起张居正当年清丈田亩时的阻力,那些士绅的哀嚎与如今的 “哭穷” 如出一辙。
不知不觉间,参汤凉透了。王瑾想拿去重热,却被朱翊钧拦住:“不用。” 他拿起那本立储奏折,重新翻开,目光落在 “依祖制” 三个字上。祖制?永乐爷废了太子立汉王,嘉靖爷为争名分与朝臣对峙三年,哪条祖制不是由人说了算?
他忽然想起张居正教他读《皇明祖训》时说的话:“国本重要,可更重要的是立储的时机。太早则东宫势大,太晚则人心浮动。” 那时他似懂非懂,如今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签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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