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晨露还凝在螭首柱上,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像在为这场特殊的经筵伴奏。朱翊钧端坐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御座上,目光掠过阶下肃立的百官 —— 六科给事中的朝服前襟还沾着江南的潮气,户部尚书手里的象牙笏板泛着温润的光,而张居正的藏青色蟒袍,在晨光中透着沉稳的威严。
“今日讲《度支辑要》第三卷,论新法便民之要。” 张居正捧着经卷,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的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见朱翊钧听得专注,嘴角不由得带出一丝欣慰。昨日将松江账本发往苏州各州县的消息已传开,朝堂上虽有微词,却暂无太大波澜,想来江南士绅也需些时日消化这记重拳。
“…… 故‘一条鞭法’计亩征银,将赋役合一,简化税制,一者可省胥吏奔走之劳,二者可杜层层盘剥之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譬如苏州织户,往年缴粮需经胥吏查验、粮差过秤、仓官入库,层层克扣后,十成仅剩四成;今改征银,直接交予县衙,中间环节一清二楚,百姓自可少受盘剥。”
阶下的顾存仁门生 —— 六科给事中刘台忍不住出列,躬身道:“张先生所言极是,然臣近日接江南士绅诉告,称民间多用碎银,官府却要强征纹银,百姓需将碎银熔铸,其间损耗甚巨,反倒比缴粮更亏。” 他这话看似担忧百姓,实则暗指新法另有弊端,与之前 “百姓不愿缴银” 的说辞遥相呼应。
朱翊钧看着刘台那张义正辞严的脸,心里冷笑。这几日骆思恭送来的密报里写得清楚,刘台收了顾存仁三船 “苏州特产”,此刻跳出来发难,不过是替江南士绅试探朝廷的底线。
“刘大人说的,是碎银?” 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得像檐角的铜铃。他从袖袋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露出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边缘还带着齿痕 —— 这是赵焕从苏州织户王阿三那里带回来的,说是百姓平日里做零活用的。
他举起碎银,晨光透过窗棂照在银块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撒了把星星在大殿里。“先生,” 他望向张居正,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民间用这个,官府收的是纹银,对吗?”
张居正看着那块带着齿痕的碎银,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陛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此刻突然提起碎银,定是有话要说。“是。” 他躬身应道,“碎银需熔铸成锭,方可入库。”
“那熔铸时的损耗,就是‘火耗’吧?” 朱翊钧歪着头,语气像个好奇的孩童,可目光却锐利如刀,直刺阶下的刘台,“臣听说,十两碎银熔成纹银,总要少个三钱五分。若官吏说损耗三成,百姓就得多缴三成,这不是换种方式盘剥吗?”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刘台的脸 “唰” 地白了,他原想拿 “火耗” 做文章,却没想到陛下直接点破其中的猫腻 —— 江南士绅真正怕的,从来不是熔铸损耗,而是官吏借 “火耗” 之名多加勒索,反倒让他们失去了盘剥百姓的借口。
帘后的李太后也屏住了呼吸。她手里的佛珠停在指间,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御座上那个从容不迫的少年。这孩子总能在不经意间,点破那些大臣们绕来绕去的弯子,像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层层包裹的谎言。
张居正的后背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推行 “一条鞭法” 时,确实考虑过 “火耗” 问题,原想等新法稳固后再定章程,却没想到被陛下在经筵上当众点出。他知道此刻不能回避,否则不仅新法的公信力会受损,更会让江南士绅抓到把柄。
“陛下明察。” 张居正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常,“火耗确是弊端。然碎银熔铸必有损耗,若一刀切禁绝,恐难施行。”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百官,“臣以为,可定火耗上限,不得超过五分。各县需将火耗数目张榜公布,由百姓监督,若有官吏私自加征,以贪腐论处。”
“五分?” 朱翊钧放下碎银,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也就是说,十两碎银,最多只能收五钱火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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