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挖机停在老工业城废弃的货运铁轨旁时，雨已经停了。
月光从生锈的雨棚裂缝漏下来，在他工装裤上投下斑驳的银斑。
他摸了摸通风管道夹层，指尖触到那枚内存卡的棱角——和三天前塞进时一样凉，却像揣着团火。
“咔嗒”。
活动室的铁门被老吴用铁丝拧开，霉味混着机油香涌出来。
李师爷正蹲在墙角的电焊机旁，老花镜滑到鼻尖，手里的扳手在月光下泛着钝光：“小默，我就知道你要带好东西来。”
陈默把内存卡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老吴凑过来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钢筋直径对比图、混凝土芯样压力测试曲线、卫星定位的堆料场坐标，像潮水般漫过屏幕。
李师爷的喉结动了动，布满焊疤的手按在“Φ18标成Φ22”的检测单上：“我教徒弟时说，焊道要像良心，容不得半粒砂。”他突然站起来，铁皮椅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鸣响，“等我十分钟。”
活动室后间传来金属碰撞声。
陈默和老吴对视一眼，老吴挠了挠灰白的鬓角：“老李头那脾气，看见假钢筋比看见偷他酒的孙子还急。”话音未落，李师爷举着个黑黢黢的铁家伙挤进来——报废千斤顶的外壳被剖开，弹簧连着两个半圆卡钳，“我把测厚规嵌在卡钳内侧，”他用指甲敲了敲刻度盘，“不用拆钢筋捆，卡一下直径，虚标五毫米以内都能揪出来。”
窗外传来清脆的车铃声。
阿娟姐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挤进门，怀里的小丫头正啃着棒棒糖，糖渣掉在她围兜上：“我在安置区喊了两嗓子，二十来个姐妹说今晚就轮班守工地。”她弯腰逗了逗小丫头，从帆布包里掏出叠红布：“检测夹具我让裁缝铺连夜缝了套，每个巡逻的揣一个。”
李师爷把铁夹具塞进她手里时，她的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老李头这手艺，比物业发的钥匙扣实在多了。”
第三晚的工地路灯昏黄如豆。
阿娟姐蹲在水泥墩后，检测夹具在裤兜里硌着大腿。
运砂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时，她捅了捅旁边的王婶：“车牌是外省的，和上次拉钢筋的一个套路。”
车灯扫过的瞬间，她冲上前举起夹具：“停！查含泥量！”
司机急刹时轮胎擦出焦味，探出头骂骂咧咧，阿娟姐反手掏出手机：“你骂，我让省城来的苏记者录着呐。”
苏晴烟的相机镜头闪着红光。
她半蹲着调整角度，看见阿娟姐用小铲舀起黄沙，筛网在路灯下抖出一片泥星子：“标准是5%，这都20%了！”
运砂车司机的脸在镜头里涨成猪肝色，苏晴烟按下录制键时，小丫头举着棒棒糖凑过来：“阿姨，我妈妈说这是我们的家。”
视频传到网上时，陈默正在挖机驾驶舱调试设备。
苏晴烟的手机屏幕亮起，评论区像炸开的蜂窝：“我们这工地也用细钢筋！”“上个月我拍的灌桩视频，现在看全是空心的！”他盯着“基建侠”话题重新登顶热搜，喉结动了动——十七年前坍塌事故现场的哭喊声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苏晴烟剪视频时哼的小调。
小赵监理是在凌晨三点敲开驾驶舱门的。
他眼眶青黑，手里的U盘捏得发颤：“我调了半个月监控，他们往桩孔里插空心钢管，只在顶上灌层混凝土……”
陈默接过U盘时，摸到他掌心的汗，像当年自己签最后一份安全许可时的手。“会被换掉吗？”
小赵突然抬头，眼白里血丝纵横，“我老婆说，要是哪天我也听见混凝土塌的声音……”
“不会。”陈默把U盘插进“结构之声”数据库，光标在“案例001”旁顿了顿，敲下“案例002”。
小赵走时，驾驶舱外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角，陈默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想起昨天李师爷说的话：“光传得远，是因为有人愿当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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