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老烟斗之:《拜堂·续》
日子一晃,便是二十年。
当年盖头红烛的喜气,早被柴米油盐的烟火气熏得淡了。大红的“囍”字早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堂屋的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截蜡芯,只留下斑驳的烛泪痕迹。我和她,从青涩的少年夫妻,熬成了眼角爬满细纹的中年人。城里的房贷还完了,车子换了辆新的,孩子也考上了远方的大学,可两个人坐在一张饭桌上,却常常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沉默像一层薄霜,落在微凉的空气里。
前几日收拾老屋,翻箱倒柜时,从樟木箱底翻出了当年拜堂时穿的那件红褂子。料子早已泛黄发脆,领口的盘扣掉了一颗,袖口还沾着一点当年的烛油。我捏着那件褂子,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忽然就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日子。红烛高燃,唢呐声声,她盖着红盖头,身子微微发颤,我牵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父亲坐在门槛上,怀里揣着他的老烟斗,铜锅被岁月熏得越发锃亮。他看着我手里的红褂子,吧嗒吧嗒抽着烟,旱烟的味道漫过来,呛得我眼角发酸。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当年拜堂,你以为是夫妻对拜,是不是?”
我愣了愣,手里的红褂子滑落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父亲笑了,笑声里裹着几分苍凉,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他磕了磕烟斗,烟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人到中年,你就该懂了。那哪是拜的夫妻情分,那是拜的把子,是歃血为盟的兄弟,要搭伙过日子的。”
这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我心里,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是啊,哪是什么风花雪月的夫妻对拜。这二十年,我们哪里是琴瑟和鸣的夫妻,分明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扛着生活的重担,在一地鸡毛里摸爬滚打。
当年司仪喊着“夫妻对拜”,我望着她红盖头下的眉眼,满心都是“一床被子两人盖”的憧憬,满脑子都是“相濡以沫更恩爱”的浪漫。可真到了日子里,哪有那么多的诗情画意。
孩子三岁那年,半夜突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雷声滚滚,出租车根本打不到。我和她裹着雨衣,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雨水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攥着挂号单,手心里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守在急诊室外面的那几个小时,我们靠在一起,彼此的体温是唯一的慰藉。那时候,我忽然明白,婚姻不是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是兵荒马乱时,有人和你一起扛。
她下岗那年,家里的日子捉襟见肘。每个月的水电费、物业费,孩子的奶粉钱、学费,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心头。我白天跑业务,笑脸迎人,晚上去工地搬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时,往往是深夜,她总是留着一盏灯,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碟咸菜。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递过一条热毛巾。那碗粥的温度,熨帖了我疲惫的四肢百骸。
我母亲生病住院那段时间,更是兵荒马乱。她衣不解带地伺候在病床前,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毫无怨言。母亲脾气倔,生病后更是喜怒无常,常常无故发脾气,摔东西。她默默忍着,转过身,却在走廊尽头,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想说句谢谢,却觉得矫情,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了。”她摇摇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
这些年,我们吵过架,红过脸,甚至摔过碗筷,说过伤人的话。有过无数个瞬间,看着彼此疲惫的模样,心里头掠过一丝悔意。悔当初那“百年之后埋一块”的誓言,怎么就成了如今的兵荒马乱;悔当年的满心欢喜,怎么就被日子磨成了一地鸡毛。
年轻时总以为,婚姻是花前月下,是卿卿我我,是“相濡以沫更恩爱”的浪漫。可真到了中年才明白,婚姻更多的是责任,是担当,是“双方理解多担待”的妥协。
她不再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女,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手上有了厚厚的老茧。买菜时会为了几毛钱和小贩讨价还价,会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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