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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老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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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土地悲歌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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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老烟斗之此生永别(一)

杨爱国在江城出租屋的台灯下敲键盘时,手指突然像被无形的线拽住,猛地顿住了。屏幕上“父亲的老烟斗”五个黑体字泛着冷光,光标在空白文档里固执地跳动,像他此刻乱了节奏的心跳。桌角堆着三页揉得发皱的稿纸,那是他为张西构思的三个结局——一个是张西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孙子,在麦田里追着蝴蝶笑;一个是他和村里的老伙计们围坐在新盖的晒谷场边,就着花生米喝散装白酒;还有一个是他手把手教村里的年轻人调试新农机,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欣慰。可现在,这些结局都像被秋雨泡烂的麦秸,再也撑不起半分虚构的温暖。

他从没想过,现实会比小说更残忍,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给晋博村那个把土地当命的男人,画上一个再也无法修改的句号。

窗外的江风裹着潮气吹进来,卷起窗帘一角,露出远处写字楼霓虹闪烁的轮廓。杨爱国起身走到窗边,从抽屉深处摸出父亲留下的老烟斗——红木烟杆被岁月摩挲得发亮,烟锅边缘还留着父亲最后一次抽烟时的焦痕,那是三年前父亲临终前,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下的物件。他把烟斗凑到鼻尖,隐约能闻到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那味道像一双无形的手,瞬间将他拽回2008年的晋博村,拽回了第一次见张西的那个春天。

那年他刚考上大学,寒假回村过年。父亲杨守业那会儿身子骨还硬朗,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村东头的地里转,说是“听听麦苗拔节的声音,心里踏实”。大年初三那天,父亲吃过早饭,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爱国,带你见个人。以后咱家那两亩玉米地,就托他帮忙种了——你张伯走了,他儿子张西,是个实在人。”

“张伯?”杨爱国愣了愣,才想起父亲说的是村里在李村寺场口修鞋的张老汉。小时候他总爱蹲在张伯的修鞋摊旁,看张伯用锥子把断线的鞋底缝好,张伯总会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说“爱国乖,等你爸来接你”。他去年暑假回村时,还看见张伯坐在修鞋摊后,只是背更驼了,手上的裂口也更多了,怎么就突然走了?

“去年冬天冷,张伯在修鞋摊旁冻着了,感冒转成肺炎,没挺过来。”父亲的声音低了些,“张西是老小,上面还有个哥叫张东,前些年在南方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了。现在张家就剩张西一个男丁了,不容易。”

杨爱国的心里猛地一沉,跟着父亲往村东头走。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就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男人,正蹲在地里调试一台崭新的播种机。男人背对着他们,脊梁挺得笔直,黝黑的肩膀上落着层薄薄的尘土,初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像给整个人镀了层暖金色。听见脚步声,男人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田埂上刚冒芽的狗尾草:“叔,您来啦。”

“这是我家爱国,刚放寒假回来。”父亲拍了拍杨爱国的胳膊,又指了指男人,“爱国,这是你西哥,张西。以后咱家的地,就麻烦他多照看了。”

“西哥好。”杨爱国赶紧打招呼,目光落在那台播种机上——银灰色的机身闪着冷光,齿轮和链条都透着新机器特有的金属光泽,这是晋博村有史以来第一台全自动播种机,比村里老人们用了一辈子的木犁头,洋气了不止一星半点。

张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比杨爱国高出小半头,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还留着几道没长好的裂口,那是前些天调试农机时被链条划到的。“别客气,都是一个村的。”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实在,“我爸走之前还跟我说,你爸当年总给他送热水,这份情,我得记着。”

那天他们站在田埂上聊了很久。杨爱国才知道,张西比他大十岁,初中毕业那年,母亲得了肺痨,家里没钱抓药,没熬过那个冬天就走了。父亲张老汉推着一辆掉了漆的旧修鞋车,在李村寺场口守了二十年,不管刮风下雨,每天天不亮就出摊,直到天黑透了才推着车回家,就靠这点修鞋的零钱,把张东和张西兄弟俩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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