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孩子听不下去了。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了英子最后一眼。那眼神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挣扎了一下,终于黯淡下去。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很慢很慢地,挪出了店门。他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走了,背影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
他自己一个人,回到停在门口的那辆破旧五菱宏光面包车上。拉开车门,爬上去,关上门。动作吃力,但没让人扶。
车门关上的一声闷响,像给一段尚未开始就已结束的姐弟缘,钉上了棺盖。车里车外,是两个再也无法交汇的世界。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那瘦小的身影上了车,关上门。车窗玻璃很脏,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她的喉咙发紧,强忍着没让眼泪再掉下来。但眼眶已经红了。
吴继宗和王招娣见儿子都走了,彻底崩溃了。两人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英子,什么难听话都往外骂。骂她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骂她“冷血动物”,骂她“以后生孩子没屁眼”……
张姐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也乱。一方面觉得这家人可怜,孩子是真可怜。另一方面又觉得英子说得对,凭什么呀?当初你们扔孩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现在需要骨髓了,想起来还有个女儿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扫帚,开始扫地上刚才弄乱的瓜子壳和灰尘。
扫帚划过地面,像她心里那杆秤,想把眼前这摊谁也说不清的糊涂账,好歹扫出个清爽的地界来。
后厨的门帘静静垂着。大玲就在那后面,听着前面的哭骂与纷乱。她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青菜,一遍遍地捋,把叶子都快捋烂了。
不是不揪心,是她的心早就被生活钉死在了两个地方——灶台,和儿子大学的学费单上。旁人的风雪,她不是看不见,是实在没有余力,再分出一片屋檐。
常莹看他们骂得越来越难听,火又上来了。她冲常松喊:“你还傻愣着干嘛?给他们撵走啊!听听这骂的都是什么?是人话吗?在我们家店里撒野,反了天了!”
常莹边骂边挥舞着刚从桌上顺来的苍蝇拍,架势像要单挑千军万马。可惜那塑料拍子软塌塌的,挥起来毫无杀气。挥了半天只打落三只苍蝇,还都是老弱病残款。她气得把拍子一扔,正好落在张姐刚扫好的垃圾堆上。
常松走上前,挡在英子前面,看着吴继宗和王招娣。
“你们走吧。”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我闺女跟你讲得很清楚了。我也给你讲清楚了。”
“如果你们再不走,我们就只能报警了。你们的可怜,我们理解,但这不是我们造成的,也不能用伤害我闺女来弥补。”
“如果你再来欺负我老婆孩子,”常松顿了顿,眼神冷下来,“有你好看。”
常莹在旁边跳脚骂,骂得花样百出,一句比一句难听:
“滚!赶紧滚!丧门星!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别在这儿脏了我们家的地!瞧你们那穷酸样,浑身上下一股子霉味!熏死个人!快滚!再不滚我拿洗脚水泼你们信不信?我告诉你,我洗脚水都比你们全家喝的水干净!”
她边说边做势要脱鞋,脚抬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穿的丝袜有个洞,大脚趾正探头探脑,又赶紧把脚缩回去,她心里懊恼:失算了,早知道今天要演这出常门女将戏,就该穿那双厚实不破洞的袜子!梗着脖子虚张声势:“我……我洗脚水都金贵!给你们可惜了!”
吴继宗和王招娣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看常松那高大的块头,再看看店里几个女人虎视眈眈的眼神,知道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两人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往门外走。
血缘这局棋,生病的儿子是楚河汉界,被弃的女儿是过河卒子。卒子过了河,就成了他们攻不下、又悔不当初的车。
走到门口,王招娣回头看了英子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诅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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