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化站的老教室飘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二十张旧课桌椅擦得锃亮，西墙新贴的工尺谱海报还带着胶水的湿气。立春刚过，窗台上的迎春抽出嫩黄花苞，风一吹，就把隔壁排练场的笛音送进来。十三名少年背着绣着 “昆芽儿” 字样的蓝布书包，正好奇地抚摸着墙角堆着的练功带与布扇，其中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林晓语，手指轻轻碰了下挂在墙上的素色水袖，立刻被布料的顺滑惊得缩回手。
“都坐好。” 沈继先的拐杖在青砖地上敲了两下，少年们瞬间安静下来。老人今天换了件浅灰绸面夹袄，护腰上的羊绒垫露出边角，他将一个旧木盒放在讲台，打开时露出里面的工尺谱刻版，“头三个月先学识谱，昆曲的‘合四乙上’，可比算术题讲究多。”
柏羽抱着扫帚站在门后，看着沈继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谱，枯瘦的手指在黑板上顿出清晰的节奏。他口袋里的时空锚点温度如常，007 昨晚推送的《昆曲传世演出珍本全编》目录就夹在扫帚柄的布套里 —— 那是张泛黄的宣纸拓本，边缘还留着古籍图书馆的朱砂印。
“沈爷爷，这‘上’字要唱得跟叹气似的吗？” 戴眼镜的男孩陈墨举着谱本提问，封面上的《牡丹亭》插画被他描了层金边。
沈继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菊花：“正是这话。” 他拿起桌边的三弦，拨出一串清越的音，“当年周传瑛先生教戏，说咬字要像含着颗橄榄，‘上’声得往下沉，气要托在丹田。” 说着突然提高声音，“柏老师，麻烦把后排的镜子调正些。”
柏羽应声上前，趁机将布套里的拓本塞进讲台下的旧抽屉。镜面反射出少年们认真的脸庞，有人跟着沈继先的琴声晃脑袋，林晓语甚至偷偷踮起脚尖，模仿海报上旦角的站姿。
午休时分，李芳提着食盒走进教室，靛蓝戏服上的缠枝莲纹样在阳光下流转。她从食盒里拿出十三盏青瓷小碗，每碗盛着半盏蜂蜜水：“练气前先润喉，等会儿谁的气息稳，有额外的桂花糕。”
少年们立刻围拢过来，李芳让他们排成两列，自己站在中间示范：“双脚与肩同宽，双手叉腰，吸气时要像闻花香，肩膀别往上提。” 她深吸一口气，小腹微微鼓起，“吐气要慢，想象对着蜡烛吹气，火苗晃却不熄。”
小胖墩赵小磊憋得满脸通红，吐气时差点把前排同学的头发吹起来，引得众人哄笑。李芳走过去扶住他的腰：“别急，用小腹发力，不是用嗓子挤。” 她手掌贴在赵小磊腰上，“感觉到没？这里要像有股劲儿顶着。”
柏羽端着水盆进来洒水，看着李芳逐一纠正学员姿势。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少年们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竟与远处张继霖调试三弦的节奏隐隐相合。他注意到沈继先正坐在角落翻一本旧戏谱，正是上次演出后赵磊修复的《拜冬》残本。
下午的身段课开始前，柏羽借口打扫讲台，蹲下身假装整理杂物，将拓本悄悄放在沈继先的茶杯旁。“沈老，这是我托朋友找的资料。” 他压低声音，指尖点了点拓本上的《梳妆掷戟》剧目，“007 说这些都是清末升平署演过的折子戏，现在基本见不到了。”
沈继先的目光刚落在拓本上，手指就猛地顿住。他颤抖着抚摸那些朱笔批注的剧目名，从《扫花三醉》到《折柳杨关》，每一个都用红圈做了标记。“这些……” 老人声音有些沙哑，“全福班解散前，我师父只教过我《劝农》的片段。”
“您看能不能逐步复排？” 柏羽递过一支毛笔，“先从简单的身段戏开始，让孩子们慢慢接触。” 他看着沈继先在《琴挑》旁画了个小勾，口袋里的时空锚点突然微微发热。
此时李芳正在指导学员们练习云手，林晓语的水袖终于能划出完整的弧线。“注意眼神要跟手走，” 李芳纠正道，“昆曲的美，就在这‘手眼身法步’的配合里。” 她示范着提袖转身，足尖点地时轻盈如蝶，正是 “悬气绝技” 的基础步法。
沈继先突然站起身，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李芳，过来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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