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皮娘的帐篷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门口挂着的一块挡风兽皮缝隙里透进来的雪光。
帐篷不大,却被一架巨大的织机占了小半。
那织机是火皮娘自己带着人,用荒谷里最硬的黑铁木搭的,每一个部件都打磨得油光发亮。
她就坐在这架巨物前,像一尊枯瘦的石像。
一双盲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手指却在无数根绷紧的麻线上翻飞,快得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蝴蝶。
帐篷里没有笔墨纸砚,只有成捆的麻线和一排装着各色染料的陶罐。
这些染料,有些是草木灰,有些是矿石粉,还有些是晒干的兽血。
火皮娘不用眼睛看,她用手。
指尖的老茧比树皮还厚,却能精准地分辨出每一根麻线细微到头发丝的差别。
粗的是重罪,细的是轻愆。
她用指腹去试探染料的温度,温的是悔意初生,烫的是执念难消。
织机每一下撞击的震动,都是一个时间的刻度。
这就是她的史书。一本用触觉和逻辑织就的,瞎眼的书。
一旁,那个叫夜哭儿的孩子蹲在地上,小脸被冻得通红。
他手里攥着一根烧黑的炭条,学着母亲的样子,在冻得邦邦硬的地上画着那些交错的线条。
他画得很用力,仿佛要把心里的东西都刻进这片黑土里。
苏芽走进来的时候,火皮娘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那双手正捻着一根奇怪的线。
线的主体是焦炭般的黑色,里面却缠绕着一丝极细极亮的银丝。
“这是墨喉。”火皮娘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生了锈的织机里发出来的,“罪烧成了炭,心还没死绝,就剩这么点亮光了。”
苏芽的目光落在织机上那面初具雏形的“赎籍幡”上。
幡布厚重,上面没有一个字,只有密密麻麻的绳结和纵横交错的色块。
那是一种比文字更直观的语言,丑陋,却无比真实。
就在这时,夜哭儿突然丢下炭条,发疯似的扑到织机前,小手抓住一根鲜红色的线,使劲一扯!
“绷!”
一声脆响,红线断了。
织机停了。帐篷里瞬间死寂。
火皮娘没有发怒。
她只是慢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望”向儿子的方向。
她伸出粗糙的手,摸索着抓住夜哭儿那只还在发抖的小手。
她没有责骂,而是牵着他的手指,让他顺着那根断裂的红线来回触摸。
断口粗糙,像一道小小的伤疤。
然后,她从一旁的线筐里拿起一团新的麻线,塞进夜哭-儿手里。
孩子愣住了。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手里的线,笨拙地学着记忆中的样子,试图把断掉的两头接起来。
他打的结歪七扭八,像个丑陋的肉疙瘩,把原本平整的幡面弄得皱成一团。
可那个歪斜的结,在纵横的经纬线里,竟隐约构成了一个扭曲的“回”字。
苏芽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织机前,目光扫过幡面,很快就找到了七个新织上去的标记。
那只是七个用最粗糙、未经染色的麻线打的死结,突兀地杵在那里,像七块没长毛的烂疮。
“北境那七个副将?”苏芽问。
“嗯。”
“他们手上沾的血,可不比墨喉少。怎么不用黑线?”
火皮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七个粗糙的绳结,动作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牲口。
“他们跪在那儿,雪埋到脖子根,没走。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
“我这幡,织的是‘现在’这个人是什么样,不是‘以前’他干过什么。”
话音刚落,帐篷的皮帘被掀开,灰手抱着一块砖头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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