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辰时初。
王明德和张清源的马车驶出阴山军堡,往南去。车轮碾过夯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天还没大亮,东方泛着鱼肚白,晨雾笼罩着远处的山峦。
张清源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军堡在晨雾中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堡墙上插着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北庭都护府”几个字。
“王公,”他放下车帘,“咱们这一趟……”
“实话实说。”王明德闭着眼,声音平静。
“可卢相那边……”
“卢相是卢相,事实是事实。”王明德睁开眼,“老夫在御史台二十年,弹劾过三十七位官员,罢过十九个人的官。靠的是什么?是实据。北疆有没有虚报战功?没有。有没有克扣军饷?没有。那老夫就如实奏报,有什么问题?”
张清源不说话了。他年轻,入御史台才三年,第一次出京办差就是这种烫手山芋。来时卢杞的暗示,英国公的嘱托,还有这两天在北疆亲眼所见——这些在脑子里打架,搅得他心烦意乱。
马车颠了一下。路不平,是从阴山往南的驿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赶车的驿卒吆喝一声,马匹放缓了速度。
“王公,”张清源忍不住又说,“您看到伤兵营里那些……那些没麻沸散就清创的,看到熊霸伤没好利索就带兵,看到血砖垒的墙。这些,都要写进奏折里吗?”
“写。”王明德说,“不仅要写,还要写得细。让朝中那些大人们看看,北疆的将士是怎么守边的。让他们知道,自己坐在暖阁里批的每一个‘准’或‘不准’,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用蝇头小楷记满了东西:某日某时,见伤兵营缺药;某日,见新兵训练艰苦;某日,见血砖墙垒了二百丈……
“这些都是证据。”王明德说,“卢相说北疆虚报战功、克扣军饷。那咱们就给他看看,北疆的功是怎么来的,饷是怎么用的。”
马车继续前行。天亮了,太阳出来,照在路旁的田野上。田里种的是粟米,已经抽穗,黄绿相间,在晨风里起伏如浪。远处有农人在劳作,弯腰,起身,弯腰,起身。
“屯田。”张清源看着窗外,“陈骤奏折里说的三万五千亩,应该就是这些。”
王明德也看向窗外。农人穿着粗布短衫,裤腿挽到膝盖,赤脚踩在泥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马车,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自给自足。”王明德说,“朝廷不给粮,他们就自己种。种不出,就饿肚子。就这么简单。”
马车经过一个小村庄。七八间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端着碗吃早饭。见马车过来,都抬头看。
“停车。”王明德说。
驿卒勒住马。王明德下车,走到树下。老人们站起来,有些拘谨——他们认得官服。
“老人家,”王明德拱手,“吃什么呢?”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咧嘴笑:“粟米粥,咸菜疙瘩。大人要尝尝?”
王明德摇头:“不用。请问,这村子叫什么?”
“张家庄。”老汉说,“都是军户,家里男人要么在军营,要么……没了。”
“没了?”
“战死了。”老汉指着远处,“野狐岭,野马滩,都死了不少。我两个儿子,一个死在野狐岭,一个还在军营里。孙儿在学堂念书,先生说念好了,将来能当文书,不用上阵。”
王明德沉默片刻:“抚恤发了吗?”
“发了。”老汉说,“三十两,一分不少。韩长史亲自送到家里的。可钱有什么用?人没了,钱买不回来。”
另一个老汉插话:“大人是京城来的?”
“是。”
“那请大人回京后跟大人们说说,”这老汉眼睛浑浊,但说话清楚,“北疆的兵,不怕死。但朝廷不能让他们白死。该给的粮,给;该发的饷,发。不然……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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