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褪去,黎明前的寒意如同一层薄冰,覆盖在泾河张家山峡谷的每一寸岩石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息——硝烟的辛辣、潮湿泥土的腥气,还有牲口的汗味与无数人身上蒸腾出的热气。
这里,是一片沸腾的战场。
只不过,武器不再是枪炮,而是铁镐、钢钎与炸药。
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的数万官兵与招募来的民工,被编成三班,在这条狭长的峡谷里展开了一场与天争时、与地争利的鏖战。山谷两岸,成百上千的马灯与汽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将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在峡谷中反复回荡,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山石的崩落与大地的颤抖。紧随其后的,是嘹亮而粗犷的劳动号子,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撼山动地的力量。骡马队在专门开辟出的简易坡道上艰难行进,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与工地上的一切噪音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曲雄浑至极的改造自然的乐章。
工地最高处的一块巨岩上,站着一个身影。
徐铁山拄着一根削得粗糙的拐杖,凝视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山谷。他曾经是西北军中以勇猛着称的团长,一条腿在北伐的炮火中被弹片废掉,让他再也无法跟上冲锋的队伍。在“化剑为犁”的整编中,他没有选择退役,而是主动请缨,来到了这片最艰苦的工地上,担任工兵三团的团长。
夜风吹动他破旧的棉袍,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战争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比峡谷里的灯火还要明亮。
“团长,风大,夜里寒气重,您该回去歇着了。”身边一个年轻的警卫员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轻声劝道。
徐铁山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那片跃动的光与影之中。他看到一队士兵喊着号子,合力将一根巨大的枕木抬上基槽;他看到远处,李仪祉先生带着一群技术员,打着手电筒,在一处刚刚浇筑完成的混凝土衬砌上仔细检查。
“小王,”徐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山风磨砺过,“你瞧瞧这下边,多像一个打得热火朝天的战场。”
警卫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
“可这战场,不一样。”徐铁山用拐杖的末端,重重地在岩石上顿了一下,“当年,咱们端着枪,朝着敌人放。枪声一响,一条命就没了,一座村子就毁了。咱们打赢了,是英雄,可回头看,脚下是一片焦土,身后是孤儿寡母的哭声。咱们保了国,可没护住家。”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反思。
“可现在,你再看。”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指向峡谷,“咱们每一次爆破,都是在为这泾河水开路。咱们每一次挥动铁镐,都是在为关中平原上百万的乡亲们挖出生路!这渠修成了,娃们就有白面馍吃,婆姨们就不用再愁着挖观音土。这,才是给子孙后代打下的一片万世基业!”
他转过头,看着警卫员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我们用枪炮保家卫国,如今我们用铁镐建设家园。这铁镐,比枪炮还重!因为它挑着的,是西北未来的命脉!”
在工地的另一端,混凝土搅拌场上,水利专家李仪祉正在亲自示范。
他脱掉了斯文的长衫,只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挽着袖子,露出两条精瘦但有力的胳膊。他面前摆着水泥、沙子和石子,他亲自用小铲,按照一比二比四的精确比例,将材料配好。
“诸位师傅,弟兄们!”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水泥、沙、石子,这比例是死的,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这是科学,是这道大渠的骨架子!”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工人加水,亲自拿起铁锹,演示着“三干三湿”的人工搅拌法。铁锹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先干拌三次,让水泥、沙、石子充分混合,再加水湿拌三次!拌合不均匀,再好的材料也是白费!尤其是现在开春,上游秦岭的积雪正在融化,河水随时都可能暴涨!混凝土的强度若是不够,洪水一冲,我们这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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