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七月六日,西山碧云寺晚祷的钟声早已散尽,中山先生灵柩所在的金刚宝座塔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庄严肃穆的影子。寺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祭告典礼上香烛与檀木混合的肃然气息,但对于冯玉祥而言,这份肃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方才的典礼上,他以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的身份,与蒋介石、阎锡山、李宗仁并列,共同祭告总理在天之灵。然而,仪式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蒋介石与阎锡山之间那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以及他们两人有意无意间将他与桂系的李宗仁隔开的站位,都清晰地宣告着一件事——他,冯玉祥,这位名义上的“二哥”,在这场瓜分胜利果实的盛宴中,已经被排挤到了餐桌的边缘。
“基督将军”的信仰,没能感化政治的冰冷。北伐的功勋,没能换来真正的尊重。
此刻,他位于西山脚下的临时驻地,一间陈设简朴的厢房内,灯火摇曳。冯玉祥高大的身躯立在一幅巨大的西北地图前,那身影在墙壁上被拉扯得有些变形,如同他此刻矛盾而沉重的心情。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缓缓划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黄土地——陕西、甘肃、宁夏、青海……
那是他的根,也是他的枷锁。
“二十万兄弟啊……”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里满是疲惫。这支跟着他南征北战、历经无数苦难的西北军,是他全部的本钱。可这二十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如今北伐功成,南京那个名义上的中央,却用“编遣”的大帽子压下来,意图将他的军队削得只剩骨架。而西北那片土地,贫瘠,荒凉,连年灾荒,匪患横行。靠那点微薄的税收,如何养活这支庞大的军队?
前路,是南京的步步紧逼,步步蚕食。退路,是西北的穷山恶水,坐以待毙。
未来,在何方?迷雾重重,不见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亲兵队长快步走入,神色紧张地报告:“总司令,门外有一位客人,自称是蒋百里先生,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您。”
“蒋百里?”冯玉祥浓眉一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蒋百里,西南联合参谋部的总参谋长,林景云的首席智囊。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从千里之外的昆明跑到北平来,还指名道姓要见自己,意欲何为?是来替南京做说客,还是……另有所图?
“让他进来。”冯玉祥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他倒要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军事理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转身在主位坐下,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不动声色地积蓄着气势。
片刻之后,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着笔挺西装的身影,在亲兵的引导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正是蒋百里。他一进门,目光便与冯玉祥锐利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焕章兄,夤夜造访,唐突之处,还望海涵。”蒋百里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百里先生客气了。”冯玉祥面无表情,伸手示意,“请坐。不知百里先生深夜至此,有何见教?”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质询味道。
侍从奉上茶水后,被冯玉祥挥手屏退,并关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下冯、蒋和参谋长刘骥三人,烛火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跳动,将彼此脸上的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蒋百里没有碰那杯茶,他将公文包放在膝上,开门见山:“焕章兄,今日碧云寺的情形,百里虽是局外人,亦有所感。有些话,想必不用我多说,你心中比谁都清楚。”
冯玉祥的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接话。他只是盯着蒋百里,等待着下文。
“西南的林主席,深知焕章兄此刻的困境,更敬佩焕章兄心系国家、爱护部属的抱负。”蒋百里语气诚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林主席常言,当今中国,能带兵、会练兵、且有爱国之心者,焕章兄当属翘楚。西北军二十万健儿,是国家的宝贵元气,绝不应在无谓的内耗中消磨殆尽。”
这番话,像是温水,却恰到好处地浸润了冯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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