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月余的酷烈瘟疫,其淫威终于如同遇潮的恶水般,缓缓退却。曾经日夜不绝于耳的哀哭与咳嗽声日渐稀疏,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的静谧所取代。街市上,紧闭已久的铺面终于试探性地卸下几块门板,虽客流稀落,却已有炊烟袅袅升起。惠民药局前不再见惶惶不安的人龙,只余几位老者坐在檐下,安静啜饮着扶正元气的汤药,任由久违的阳光洒在佝偻的背上。
解除封锁的谕令,在一个清露未曦、晨光熹微的清晨,遍传全城。
当第一缕金辉刺破云层,照亮江都巍峨的城楼时,那扇隔绝生死、封闭了太久太久的巨大城门,在绞盘沉重而缓慢的“嘎吱”作响中,被缓缓推开!
刹那间,早已聚集在城门内的民众如同决堤之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哽咽。人们涌向那洞开的光明,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深吸着城外涌入的、带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自由空气,许多人当即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不能自已。商贾催促着伙计整理驼马货箱,农人扛起生锈的农具奔向荒芜的田地,整座城池都在颤抖着、哭泣着、欢笑着,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苏醒。
王宫高阶之上,沈梦雨凭栏而立,遥望着远处城门洞开的景象,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充满生机的鼎沸人声。她怀中抱着已然退热、正眨着乌亮大眼咿呀作语的琪宝。萧景琰立于她身侧,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
“梦雨,我们撑过来了。”他低声说道,嗓音里带着历经劫波后的深沉疲惫与难以言喻的欣慰。
沈梦雨缓缓侧过头,对他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然而,那笑意尚未达眼底,她的身形便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脸色在晨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是啊…终…”她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猛地攫住她!她不得不将琪宝急急送入乳母怀中,以袖掩口,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双肩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
“梦雨!”萧景琰面色骤变,急忙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剧烈的咳嗽好不容易平息,她摊开捂嘴的袖口,一抹刺目的鲜红赫然染在素色的衣料上。
她抬首,想对惊惶的夫君道一声“无妨”,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眼前天光骤然黯淡,所有的景象——欢呼的城郭、夫君焦灼的面容、孩儿稚嫩的脸庞——都旋转着、模糊着,迅速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徒然的坠落和萧景琰那一声撕裂般的惊唤。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夜不安枕、忧思如焚、亲自试药尝药、以及救治爱儿时耗损的心神气血…所有被钢铁意志强行压下的疲惫与亏空,在她心神稍懈的这一刻,如同蓄积已久终于溃堤的洪涛,轰然爆发,彻底冲垮了她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躯。
江都城迎来了它的新生,而它的守护者,却在曙光降临的时刻,无声地倒下。
寝殿内,刚刚驱散不久的浓重药味再次弥漫开来,与宫外震天的欢庆形成无声的割裂。萧景琰守候在榻前,紧握着妻子冰冷的手,凝视着她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心与毫无血色的容颜,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尖锐的痛惜。他直至此刻才骇然惊觉,这段时日,她以那看似柔弱的肩膀,究竟为他、为江都承受了多少。
太医诊脉后,面色沉重无比,跪地禀道:“王爷,王妃娘娘此乃忧思过度,伤及心脾,劳倦内耗,以至气血暴脱,邪气乘虚直中五脏…万幸娘娘年轻,根基未毁,然病势如山倒,凶险异常!此后务必屏绝烦虑,静心凝神,长期温养,再也经不起丝毫损耗了!”
萧景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凝如铁的决断:“用最好的药,库中若无,天下寻来。传本王旨意,所有政务悉由中书省、枢密院共议决断,非涉及国本存亡之急务,不得入内宫搅扰王妃静养!”
他凝视着她沉睡中依旧不安的容颜,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声音低沉而坚定:“剩下的,交给朕。你只需…好起来。”
宫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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