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雨小了点。二师兄没再抢着走前头,只是闷头跟着一空,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水桶里的水面。那水面像块嵌在桶里的玉,不管山路多颠,始终平平整整,偶尔有雨滴落在上面,也只是轻轻打个转,就顺着桶壁滑下去了。
你......你咋做到的?二师兄的声音有点闷,像被水泡过的木头。
一空停下脚步,往桶里看了看:刚学挑水的时候,我总把水洒在藏经阁前的青石板上。师父说,石板上的青苔滑,洒了水,师弟们容易摔跤。
那你就装半桶?
不是装半桶。一空用手指了指桶壁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我试过装到这儿,走平路不洒,过石缝就洒;装到这儿,过石缝不洒,下陡坡就洒。试了三个月,才找到这道线——不管走啥路,到寺里总能剩下这么多。
二师兄凑近了瞧,那道刻痕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孩画的。他突然想起,前阵子总见一空在月光下挑着空桶来回走,当时还笑他傻得冒泡,原来人家是在找那个的分寸。
这事儿像长了腿,没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寺院。
有天早课结束,几个烧火的小和尚围着一空问:空师兄,你挑水的时候,脑子里想啥呢?
一空正蹲在井边洗桶,井水映着他的脸,清清爽爽的:想脚底下的石头。哪块石头是圆的,踩上去得往左边挪半寸;哪块石头是尖的,得踮着脚尖走。
那不想着多挑点吗?
想啊。他直起身,把洗干净的桶倒过来控水,可师父说,做事情就像给佛前供灯,油加太满,风一吹就灭了;加少了,不到天亮就烧完了。得不多不少,刚好能亮到天明。
旁边抄经的师父听见了,放下笔笑:这话说得在理。《菜根谭》里讲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挑水也是这个理——看着少装了半桶,实则没浪费一滴,这才是真的多。
可二师兄还是不服气。
入夏后的一个晌午,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住持让挑水的和尚们多挑几趟,给晒得打蔫的菜圃浇水。二师兄憋着股劲,把水桶装得满满当当,扁担压得咯吱咯吱响,走起来带风,想让一空瞧瞧真本事。
山路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像踩在热锅上。二师兄没走多久,额头的汗就顺着下巴滴进桶里,溅起一圈圈小水花。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槐树下,他实在撑不住了,把扁担往树杈上一挂,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刚歇了没两分钟,就听见吱呀吱呀的扁担声。一空挑着他那半桶水慢慢走过来,额头上也有汗,却没像二师兄那样顺着脖子流。他把水桶放在树荫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晒干的冬瓜皮,泡在水里递给二师兄:师父说,天热的时候喝这个,败火。
二师兄没接,眼睛盯着自己的水桶。刚才急着赶路,没注意水桶晃得厉害,现在一看,满满一桶水只剩小半桶,桶底还沉着层泥沙——那是山路颠簸时,从桶缝里漏进去的。再看一空的桶,还是半满,水清得能看见桶底的木纹。
你就不觉得亏得慌?二师兄的声音有点哑,同样走一趟,你比我少挑一半。
一空坐在树荫下,用草帽扇着风:二师兄,你看那菜圃里的茄子。
二师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菜圃里的茄子有的长得又大又圆,有的却歪歪扭扭的。
去年我跟师父种茄子,总想着多施肥,结果烧了根,结的茄子全是歪的。一空说,今年师父让少施点肥,勤浇水,你看这茄子,个个都周正。他顿了顿,用草帽指着远处的山,这山路上的石头,就像菜地里的肥,你硬要跟它较劲,它就给你添乱;你顺着它的性子,它反倒能帮你稳当路。
正说着,听见山下传来一声。原来是个挑着满桶水的小和尚没踩稳,连人带桶摔在陡坡上,水桶滚下去撞在石头上,裂了个大口子,水地流进了山沟。
二师兄看着那道水流,突然没话说了。
从那以后,二师兄挑水的时候,桶里的水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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