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慈恩寺的山门,外间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我在寺门口的青石台阶上驻足片刻,晨风带着煤烟与马粪的混杂气味拂过面颊。隔着热闹路的车马人流,小河沿那一片灰蒙蒙的棚户区就在对岸静默着,像一块贴在繁华表皮下的溃烂疮疤。
我深吸一口气,将瓜皮小帽的帽檐又压低了几分。既然觉明方丈指明了方向,不如就先沿着小河沿走一走,亲眼看看这“杂巴地”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说起来惭愧,我虽在盛京长大,却从未真正踏足过这片区域。当年混迹的无非是皇城内的四平街、老北市、中华路那几条最繁华的街巷,出入的是戏园子、酒楼、洋行,看的是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至于这东南隅的小河沿,只从下人口中听过些零碎片段。当年,五夫人曾因张大帅在此看中一位从河北来卖艺的西河大鼓女艺人,多次请到帅府唱堂会,气得五夫人大发雷霆,最后将那女艺人赶出了盛京城,并严令禁止我们这些小辈到那“下三滥的地方”去耍。于是,小河沿在我记忆中,便只剩下一个模糊而鄙夷的标签:“杂巴地”。
我沿着河岸的土路缓步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泥泞,青石板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冻得硬邦邦、又被无数脚印车辙碾得凹凸不平的泥地,间或露出下面乌黑的冻土。河道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水面宽阔了些,但水质浑浊,泛着青灰色的油光,靠近岸边的地方结着薄冰,冰面上漂浮着菜叶、碎布、甚至还有一只僵死的耗子。空气里那股属于市井的生命力暖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河水特有的腥臊气、垃圾腐烂的酸臭,以及劣质煤球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
两岸景象果然如觉明方丈所言。河西岸尚有慈恩寺、般若寺那高大肃穆的围墙,虽朱漆剥落,却仍维持着佛门净地的庄严气象。而河东岸,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密密麻麻的棚屋依水而建,像是从河床上自然生长出来的、畸形的蘑菇丛。有土坯垒的矮房,墙皮大块脱落;有木板钉的窝棚,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用粗麻绳拴在岸边的柳树桩上;更有甚者,直接用破帆布、芦苇席搭成三角锥形的“马架子”,四面漏风。这些棚屋之间挤出的通道窄如缝隙,地上污水横流,在严寒中冻结成一道道黄黑色的冰棱。晾晒的破旧衣物——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开裆的裤子、辨不出颜色的床单挂在竹竿或树枝上,在腊月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面绝望的旗帜。
我放慢脚步,目光谨慎地扫视着这片区域。时近晌午,却少见炊烟,偶有几点微弱的煤球炉火在棚屋深处闪烁。几个穿着臃肿破棉袄的孩童蹲在河边,用木棍敲打着冰面,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空洞麻木。一个驼背的老妇坐在自家棚屋门口,就着昏暗的天光缝补渔网,手指冻得像胡萝卜。更远处,依稀可见几处用芦席围起的空场,地面压得平整,旁边还立着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字迹模糊难辨——那大概就是昔日说书唱戏、打把式卖艺的场地了。
这里曾经也是热闹过的。我听府里老管事讲过,小河沿早年以莲花湖水闻名,夏秋时节,两岸垂柳依依,湖中荷花接天,是城里人消夏游玩的去处。沿河有不少撂地卖艺的、说相声唱大鼓的、抽签算卦的、卖小吃零嘴的,吆喝声、锣鼓声、叫好声混成一片,人们便戏称此地为“杂把地”,取其混杂热闹之意。
可“九一八”之后,一切都变了。东三省官银号及其在小河沿的建筑地产全被敌伪强占,河道疏于治理,莲花湖逐年淤塞,游人渐稀。那些靠游人吃饭的艺人、小贩失了生计,有的远走他乡,有的便沦落在此,与原本就栖身于此的赤贫者、流浪汉、逃难者挤在一起,用破木板和烂席片搭起一个个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昔日“杂把地”的烟火气,如今只剩下“杂巴地”的穷酸与破败。
我正暗自唏嘘,忽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女人呼救声随风飘来。
“放开……救命啊!来人啊!”
声音是从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处较为突出的河湾处传来的,那里有几丛枯黄的芦苇,还有一座半塌的、像是废弃渡口棚屋的残垣。
我心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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