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堂揣着手,踩着县城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拐进了县委家属院那一排排窑洞所在的坡坎。
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细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边的一处窑院前,土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并排的两孔窑洞,门窗都关着,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柴烟。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走了进去。院子扫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些煤块,用旧席子理着着。
院角一只母鸡用绳子拴在灶房墙根刨食,看见人进来,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
正对着院门的那孔窑,门帘是厚蓝布做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田福堂刚要抬手推门,那蓝布帘子“呼啦”一下从里面掀开了,田福军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低头从窑里出来,差点跟田福堂撞个满怀。
“哥?”田福军抬起头,脸上带着散会后的疲惫,但看见田福堂,那疲惫里立刻透出惊喜的光来,“你咋来了?快,快进屋!外头冷得跟冰窖似的!”他一把拉住田福堂的胳膊,就往窑里让。
窑里比外头暖和不少,一股混合着煤烟和旧家具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堂屋不算小,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和地图,一张八仙桌靠墙放着,两把椅子,一条长板凳。里间门帘垂着,隐约能听见炉火“噼啪”的轻响。
“刚到家?”田福堂在椅子上坐下,把棉袄解开点,透了口气。
“可不是,”田福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县里开大会,连着开,上午刚散。爱云!”他朝里间喊了一声。
门帘一挑,徐爱云系着围裙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看见田福堂,忙笑着招呼:“大哥来啦!你看这巧的,福军前脚进门,你后脚就跟来了。还没吃饭吧?正好,我这就和面去。”
“别忙,别忙。”田福堂客气道。
“自家人,客气啥。”田福军摆摆手,又冲刚从里间探出脑袋的闺女说,“晓霞,去,到街口老刘那儿割斤肉回来,要肥瘦相间的。跑快点啊!”
田晓霞应了一声,像只灵巧的燕子,抓起桌上的钱和肉票,裹上围巾就窜了出去。里屋又走出个半大少年,戴着眼镜,叫了声“大伯”,就抱着本书又缩回自己那孔小窑洞里去了,那是田晓晨。
徐爱云给田福堂倒了碗热水,也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擀面杖滚动和风箱“呼嗒呼嗒”的声音。
兄弟俩隔着八仙桌坐下。田福军掏出烟,递给哥哥一根,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这几天,全县公社干部大会,把人捆得死死的。”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开长会后的沙哑,“老一套,总结七一年的,表彰几个公社、几个大队,发些搪瓷缸子、铁锹头子当奖励。然后就是传达上头精神,布置七二年的生产任务。”
田福堂捧着热水碗暖手,认真听着。这些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每次听,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今年县里能拨下多少救济粮,公社干部怕是最关心这个了……”田福堂是村支书,自然知道来县里开会这些公社干部的心思,每年的下拨救济粮可是会争得头破血流。
田福军苦笑两声,“整个黄原地区的农村返销粮指标才6500万斤,救济粮能有多少?原西县今年有八万斤救济粮,人均一斤半……。”
“咋还比去年少了呢?”田福堂追问。
“省里号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田福军掩住脸面,声音有些梗,在农村,有些地方是真穷。
下面农村的普遍情况是,在大队上交公粮后,一家几口的口粮能勉强够吃到来年春天,剩下的日子全靠糠麸、洋芋、野菜掺着玉米面熬粥度日,过年可能见点白面,肉更是稀罕得能记一整年。
黄青不接时,饿得狠的都得出村去公社,上县里讨饭,甚至去地区,去省城逃荒。
田福堂耸耸肩,“这地种得,怕得饿死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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