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这天，清晨的田埂上结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撒了一地碎盐。太阳爬过山头时，霜才慢慢化开，在草叶上凝成水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小水晶。青石镇的人们踩着湿漉漉的露水往田里去，脚步轻快——知府派的巡检昨天到了，住在祠堂里，县太爷果然没再找麻烦，大家终于能安心收秋了。
墨渊跟着凌恒在豆子地里割豆荚。豆秆已经枯黄，豆荚饱满得快要裂开，轻轻一碰就“啪”地炸开，滚出圆滚滚的豆子。“得抓紧割，”凌恒挥舞着镰刀，豆秆应声倒下，“寒露过了要上冻，被霜打了豆子就变味了。”
墨渊蹲在地上捡拾掉落的豆荚，指尖被露水浸得冰凉，心里却暖乎乎的。他看见张屠户带着儿子在旁边的地里挖红薯，铁锨插进土里，“噗”地一声，红皮的红薯就露出半截，像胖娃娃似的藏在土里。“小墨渊，过来尝尝！”张屠户喊着，举着个刚挖的红薯，在衣襟上蹭了蹭泥，掰成两半，露出金黄的瓤，“甜得很！”
墨渊跑过去，接过一半咬了一口，又甜又面，带着泥土的清香。“真好吃！”他含糊地说，嘴角沾了点薯泥。
田埂边，李木匠带着徒弟在修粮仓。去年的粮仓有点漏雨，趁着秋收的间隙，用新伐的木头加固了门框，又在屋顶铺了层新茅草。“今年的粮食多，”李木匠敲着钉子，“得把仓房弄结实了，别让老鼠钻了空子，也别漏了雨。”
巧铜张的铺子里，摆着新做的簸箕和筛子，都是收粮时要用的家什。他坐在门口，给一个筛子装木柄，见墨渊路过，笑着说：“你家的豆子收完了吧？来拿个筛子，把瘪豆子筛出去，留着做种才好。”
墨渊谢过他，心里盘算着——豆子收完，就该收棉花了，然后是晚稻，等这些都入了仓，冬天就能踏踏实实猫冬了。
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发懒。张婶提着篮子来送午饭，是糙米饭配着炒豆子，还有一罐子南瓜汤。“快趁热吃，”她把碗递过来，“这豆子是今早新摘的，嫩得很，炒着吃最香。”
墨渊扒着饭，看着远处的田野里，人们都在忙着收粮，牛车一趟趟往镇上运，车轱辘碾过田埂，留下深深的辙，辙里还沾着金黄的谷粒。巡检也背着双手在田埂上走，看着大家干活，脸上带着笑，不像县太爷那样凶巴巴的，偶尔还会帮着推一把陷在泥里的牛车。
“这巡检倒是个好人，”墨渊小声对凌恒说。
“是个实在人，”凌恒点点头，“昨天跟他聊天，他说以前也是庄稼人，知道种庄稼的辛苦，不会为难咱们。”
下午，墨渊跟着凌恒去摘棉花。棉花地里像落了场雪，白花花的棉桃炸开着，露出蓬松的棉絮。两人背着竹筐，一朵朵地摘，棉絮沾在身上，痒得人直想笑。“这棉花够做两床新棉被了，”凌恒摘着棉花，脸上带着满足，“冬天盖着肯定暖和。”
墨渊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他想象着冬天躺在新棉被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心里就觉得踏实。
傍晚，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粉紫色，牛车拉着最后一车豆子往镇上走，车板上的豆子堆得像座小山，晃悠悠的，偶尔滚下来几颗，被路边的鸡啄食。墨渊跟在车后，捡着掉落的豆子，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粮仓肯定能堆得满满当当，再也不用为粮食发愁了。
回到镇上，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满了粮食，有金灿灿的玉米，有饱满的花生，有雪白的棉花，空气中飘着谷物的清香，混着烟火气，让人心里熨帖。老板娘在院子里晒辣椒，红通通的辣椒串挂在屋檐下，像一串串小灯笼，看着就喜庆。“今年收成好，”她笑着说，“得多晒点辣椒，冬天炖肉吃才香。”
墨渊看着这满眼的丰收景象，忽然觉得，寒露的踏实，不是嘴上说说的，是仓房里堆成山的粮食给的，是身上新摘的棉花暖的，是所有人脸上的笑容撑的。这踏实，比什么都金贵。
夜里，墨渊躺在床上，听着凌恒在灯下算账——算今年收了多少粮，能留多少种，能卖多少，能换多少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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