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王皓就醒了。他没出声,先把皮箱往身边挪了半寸,手搭在锁扣上,像是怕谁趁黑摸走。屋里还黑着,油灯早灭了,窗纸透出点青灰。史策靠墙坐着,头一点一点打盹,墨镜没摘,算盘横在腿上。蒋龙和张驰挤在另一头的炕沿,一个歪着睡,一个坐直了闭眼,腰刀压在大腿根,手始终没松。
王皓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土,指节发红。他想起昨夜李治良抖着手说“怕又有人来抢”,也想起青岛码头炮艇的探照灯扫过来时,雷淞然趴在地上喊“哥我动不了”。没人不怕,可怕完了还得走。
他轻手轻脚打开皮箱,把烟斗塞进去——烟丝受潮,点不着,带着也是累赘。他又摸出一小块玉片,灰扑扑的,边角磨得不齐,是早年在熊家冢边上捡的残料,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能试水。
“得想办法弄点钱。”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史策眼皮一跳,醒了。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再往前走,得雇车、买粮、换装具。光靠偷爬火车、蹭船,走不远。”
“琉璃厂那边有家老店,姓阳的开的,”史策终于开口,“听说收东西不压价,也不乱嚷。”
王皓点头:“那就去一趟。”
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袖口毛边翘着,像被老鼠啃过。他拎起皮箱,看了眼还在睡的李治良,没叫他。
四个人悄没声地出了门。
济南城早上雾大,街面湿漉漉的,巡警挎着枪在路口晃,见人就瞪眼。他们贴着墙根走,拐了三条巷子才到南市口。阳凡古玩店就在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黑漆剥落,招牌写着“阳记古玩”四个字,笔画肥厚,看着有点年头。
王皓停下,回头看三人:“待会我说话,你们别接茬。”
蒋龙点头,顺手理了理红腰带。张驰站在门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内室帘子。史策站他斜后方,墨镜反着光,右手搭在算盘上,铁珠子轻轻响了一下。
王皓推门进去。
铃铛一响,伙计从柜台后抬起头,三十来岁,穿件灰布褂子,脸上笑纹堆着,眼里却没笑意。“几位掌柜的,早啊,看什么物件?”
“先看看。”王皓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博古架。
架子上摆得满当:青瓷瓶、铜炉、玉佩、砚台,还有几尊佛像。柜子里锁着小件金银饰,玻璃蒙着,灯光暗,照不出成色。正对门立着一扇屏风,挡住了内室,上面画的是山水,题款写着“民国八年夏月”。
王皓一步步走过去,手指虚划过几件器物,没碰。他在一尊汉代陶俑前停住——底座沾着新土,颜色比整体深一块,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没擦净。他眉头一皱,没说话。
蒋龙溜达到另一边货架,假装看一只景泰蓝香炉,眼角余光扫着窗户位置。张驰不动,像根柱子杵在门边,视线锁着屏风后的动静。史策站在王皓斜后方半步,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蹭了下算盘梁,发出一声轻响。
王皓踱回柜台前,把那块玉片轻轻放在台面上。
“掌柜的在吗?”他问。
伙计瞥了眼玉片,笑容淡了点:“您稍等,我去请。”
他转身掀帘进内室。
王皓没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听着木头的实沉声。他抬头看墙上挂的字,一幅行书,写的是“鉴古知今”,落款是“阳凡”,印泥鲜红,像是常盖。
他又扫了一圈匾额、账本、茶壶的位置,心里过了一遍:这店开门多年,规矩老派,若真识货,或许能谈;若欺生压价,立马就走。
史策在他身后半步,没出声,但算盘珠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数时间。
王皓盯着那道帘子,等着。
伙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帘子掀开,人还没露脸,先传出一句:“哎哟,稀客稀客,燕大的王先生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咧!”
声音圆滑,带着股刻意压低的客气。
王皓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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