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他穿着旧式中山装,头发花白,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走得慢,却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
他在前排坐下,缓缓打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纸页已经脆得快散架。
“我在哈工大教了三十年《机械装配学》,”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书里讲配合公差、形位精度,讲国家标准、苏联手册……可从来没哪本书教过,怎么用红丹粉看出色阶变化?怎么从敲击声判断内应力分布?”
他抬起头,看向我:“林钧他们做的事,不是违背理论,而是把那些藏在老师傅手底下的‘感觉’,变成了能传、能记、能改的东西。”
他顿了顿,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这才是真正的理论联系实际。”
会议室鸦雀无声。
老谭也站了起来,他是铆焊车间的老班长,脸上有道疤,是早年焊接爆炸留下的。
“我带了二十多年徒弟,以前怎么教?”他嗓门一提,“听!听锤子敲上去的声音,听螺栓拧紧时的‘咔哒’那一声。现在呢?我现在敢指着图纸说——这儿加个导向锥,那儿扩两毫米,因为墙上贴着问题标签,本子上有数据!”
他环视一圈:“你们说这是破坏流程?我说这是进步!技术要是不能让干活的人说话,那它算个屁的技术!”
掌声不知从哪个角落响起,接着蔓延开来,像春雷滚过冰封的大地。
第三天,梁副厂长亲自带队,走访五个车间。
我没跟去,留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可每隔一小时就有消息传回来:锻压车间王师傅主动提交了一份结构优化建议;装配二组拿出自制的“误差对照卡”;就连最沉默的铸件清砂班,也递上来一张手绘图,标出了三个最容易卡料的死角。
最让我心头震动的是,铆焊二班休息室墙上,贴出了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痛点”:“此处焊接收缩易变形”“吊装孔位置偏,起吊晃动”“螺栓穿装困难,需两人配合撬动”……
旁边还附了改进草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点燃的不是一场改革,而是一种信任。
工人不是不懂技术,他们是从未被允许开口。
当晚,梁副厂长召集核心班子开会,不到两个小时就拍了板:新规草案全厂公示三天,接受书面反馈。
消息传开时,已是深夜。
我站在技术科走廊尽头,窗外月光洒在照片墙上。
那些曾被视为失败耻辱的扭曲焊缝、错位轴承孔,如今静静悬挂着,像一座纪念碑。
苏晚晴走过来,轻声问:“紧张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是怕通不过,”我说,“我是怕……这扇门开了,却关不上。”
她懂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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