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冥契
罡风削过嶙峋的崖壁时,山便成了洪荒遗落的骨殖。岩隙间嵌着的苔衣,是岁月结痂的瘢痕,经千百年风雨浸淫,凝作暗绿的琥珀,将太古的晨昏、中古的雾霭、近世的霜雪,尽数封存在细密的纹路里。我踏着砾石攀援,鞋底碾过枯槁的地衣,碎末混着岩粉簌簌坠落,像是山在喟叹,又像是时光在指间沙漏中无声流逝。
山是有魂魄的,藏在玄黓的岩芯深处。它不似湖的柔婉,以涟漪絮语;山的言说,是峰峦崩裂时的雷霆,是冰棱坠谷时的脆响,是松涛卷过壑谷时的呜咽,沉郁如青铜钟鼎的余韵,晦涩如甲骨上未破译的契文。我曾在黎明时分登顶,看熹微的光撕裂夜的帷幕,将群峰的轮廓染作鎏金,那些狰狞的巉岩忽然褪去戾气,露出肌理下暗藏的温润——那是岩浆冷却时未散尽的余温,是古木腐殖层下酝酿的生机,是山的魂魄在晨光中短暂的苏醒。
春山如睡,却非死寂。冰雪消融时,融水顺着岩缝渗流,在阴湿的崖壁滋养出细碎的蕨类,叶片卷如婴孩的指,沾着晶莹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天光。山桃花开在贫瘠的坡地,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风过则簌簌飘零,落进岩下的溪涧,随湍流奔涌,不知所终。我坐在半坡的老松之下,听溪涧潺潺,似山在梦呓,语焉不详;听草芽顶破冻土的微响,如星子坠落的轨迹,转瞬即逝。偶有麂子从林间窜出,蹄声踏碎晨雾,留下一串浅痕,又迅速隐入苍翠,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松针上的露珠,因惊扰而坠落,砸在青石上,溅起极细微的湿痕。
夏山多晦冥,云涛常锁峰巅。午后的雷暴来得猝不及防,乌云如墨汁泼洒天穹,将山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剪影。风卷着雨箭,斜射在岩壁上,迸溅出白茫茫的水雾,那些依附岩面的藤蔓被狂风撕扯,露出深褐色的老根,如虬龙的爪,死死抠住石缝,倔强地不肯放手。我躲在天然形成的岩窟中,看雨帘垂落,将山与外界隔绝成独立的鸿蒙。雷声从峰峦深处滚过,沉闷如鼓,震得岩窟簌簌发抖,雨珠砸在窟顶的页岩上,噼啪作响,与雷声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的呼吸、心跳,都裹挟进山的暴怒里。雨歇时,云隙间漏下几缕天光,照在湿漉漉的岩面上,蒸腾的水汽中,隐约可见七彩虹霓,悬于壑谷之上,如神人为山系上的璎珞。此时的山,褪去了方才的暴戾,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与草木的清芬,吸一口便觉肺腑澄澈,那些郁结在心底的滞涩,仿佛都被雨水冲刷殆尽,只余下与山同频的悸动。
秋山是被时光浸透的琥珀,每一寸肌理都泛着沉郁的光泽。槭树的红叶燃遍坡谷,如野火燎原,却无灼人的热度,只在风中摇曳时,漾起层层叠叠的红浪,与松的苍绿、柏的墨青、桦的乳白交织,酿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山茱萸的果实缀在枝头,殷红如血,吸引着啄食的雀鸟,它们在林间穿梭,翅尖扫过红叶,带下几片碎红,飘落进积着枯叶的山径。我踩着厚厚的落叶前行,脚下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像是山在细数岁月的年轮。登顶时,秋风拂面,带着山果的甜香与松脂的醇厚,极目远眺,群峰连绵,如涛似浪,烟岚在山谷间流动,将远处的峰峦晕染成淡淡的水墨,那些嶙峋的岩、挺拔的树、斑斓的叶,都在烟岚中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似真似幻。我俯身拾起一枚被秋霜染透的枫红,叶脉清晰如网,仿佛山的血管,流淌着千年的沧桑。
冬山如蛰,沉眠在冰雪的怀抱里。朔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将峰峦的棱角打磨得愈发锋利,岩隙间的枯草被冰雪冻成硬挺的剪影,松枝上积着厚厚的雪,如琼枝玉树,不染纤尘。我踏着齐膝的积雪登山,雪粒钻进衣领,冰凉刺骨,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迅速消散在寒风中。山径被大雪覆盖,唯有陡峭的崖壁裸露在外,覆着一层薄冰,如镜面般光滑,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行至半山,忽见一处冰瀑,水流冻结在崖壁上,形成千奇百怪的造型,有的如利剑倒悬,有的如猛兽蛰伏,有的如莲花绽放,晶莹剔透,却带着逼人的寒气。我驻足凝望,冰瀑的纹理如凝固的浪涛,将水流下坠的瞬间永远定格,那些冰棱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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