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巷碎影
我总疑心坊巷是有魂魄的。不是祠堂里供着的牌位显灵,也不是老槐树成精的荒诞传说,是更细碎、更顽固的魂——像晒在骑楼廊下的旧棉絮,风一吹就散,可指尖一捻,又能摸到藏在纤维里的暖;像嵌在青石板缝里的糖渣,雨一淋就化,可凑近了闻,还能嗅见当年孩童撒欢时溅出的甜。它不声不响地缠在木窗棂的雕花里,粘在斑驳墙皮的裂纹中,甚至躲在巷口那棵老榕树根须盘结的阴影下,等着某个闲人路过,突然就撞进一段没头没尾的旧时光。
去年冬至,我在福州三坊七巷的郎官巷里迷了路。不是那种地图上找不到坐标的慌,是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脚下的青石板变成了翻涌的浪,把身后的车水马龙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那天刚下过小雨,巷子里的空气裹着湿漉漉的桂花香,不是金秋时节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甜,是老墙根下藏了一整年的陈香,混着煤炉里飘出的烟火气,像外婆熬了半宿的姜枣茶,温温的,贴在鼻尖上。
我站在一扇朱漆斑驳的木门前,门楣上“世大夫第”的匾额被雨水浸得发黑,飞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褪了色,像个垂着头打盹的老人。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响,像谁在低声叹气。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推了进去——院子里铺着的青石板长了层薄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像踩着一捧碎绿。正屋的窗开着,里面摆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飘着片干枯的桂叶,像一叶小小的船。
“后生仔,你找谁?”身后突然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月亮门旁,脸上的皱纹像巷子里的石板路,深一道浅一道的。他的拐杖头包着层铜皮,磨得发亮,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响,像在给这寂静的院子敲着拍子。
我连忙解释:“爷爷,我不是来找人的,就是路过,看门开着,就进来看看。”老爷子笑了,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没事,进来吧,这院子好久没生人来了。”他领着我往院子深处走,转过一道屏风,后面藏着棵老桂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到屋顶上,树皮上刻着些模糊的字,像是几十年前孩子们的涂鸦。
“这树啊,比我还大呢。”老爷子伸手摸了摸树干,动作轻得像摸婴儿的脸,“我小时候,我爹就常坐在树下喝茶,我娘在旁边做针线,街坊邻居路过,都会进来喝杯茶,聊聊天。那时候巷子里热闹得很,早上天不亮,就听见挑水的汉子喊‘水来咯’,卖豆浆的推着小车‘轱辘轱辘’地走,到了晚上,孩子们在巷里追着跑,笑声能传到街尾。”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是个旧得发黄的拨浪鼓,鼓身是木头做的,上面画着个咧嘴笑的娃娃,颜料都掉得差不多了。“这是我小时候我爹给我做的,”老爷子把拨浪鼓递给我,“你摇摇看,还能响。”我接过拨浪鼓,轻轻一摇,“咚咚”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像在耳边。那一刻,我好像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举着拨浪鼓在桂树下跑,笑声和鼓声混在一起,飘得满院子都是。
我们在桂树下坐了约莫一个钟头,老爷子给我讲了好多巷子里的事:讲隔壁的林阿婆年轻时是巷里最会做鱼丸的,她做的鱼丸弹得能当乒乓球;讲巷口的剃头铺老板手艺有多好,剃完头还会给客人捏捏肩;讲以前巷子里办喜事,整条巷都张灯结彩,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新娘子坐着花轿,唢呐声吹得震天响。他讲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像藏着两颗星星,可讲到后来,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现在啊,年轻人都搬走了,林阿婆走了,剃头铺也关了,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这巷子。”
临走的时候,老爷子把那个拨浪鼓塞给了我:“拿着吧,留个念想。”我推辞着,他却摆了摆手:“我留着也没用,给你,说不定你还能想起这巷子里的事。”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眼,老爷子还站在桂树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道贴在墙上的旧影子。风又吹了起来,老桂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跟我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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