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横舟的光阴楫
处暑的残阳还斜斜搭在渡口的老槐树上时,我已踩着碎金般的光斑往渡头去。系船的麻绳在木桩上勒出深深的痕,像谁用岁月的刀刻下的年轮。艄公老李正弯腰补船,桐油的腥气混着槐叶的焦香漫过来,等这船补好,送你过对岸看晚霞,他的锥子穿透船板的声,惊飞了槐树上打盹的麻雀,却惊不散水面上浮动的云影。这一刻,晚风裹着水汽的凉扑在脸上,我忽然看见渡口那只横斜的木舟——野渡从不是荒废的码头,是光阴系在水上的绳,是藏在波痕里的驿站,在潮起潮落的间隙,把每个漂泊的瞬间,都拢成可以停靠的暖。
儿时的野渡,是祖父烟袋锅里的星火。他总爱在暮春的黄昏带我来渡口,粗布褂子的下摆扫过齐踝的衰草,这渡头比你爷爷岁数都大。摆渡的老王伯用竹篙撑船,篙尖插进河底的淤泥时,会带出串气泡,慢点划,让孩子看看水里的鱼。我趴在船舷上数鱼,祖父的烟袋锅在船头明灭,烟圈在水声里散开,混着他哪年的水大,哪年的船险的絮语,像段没谱的渔歌。
有次暴雨冲断了上游的木桥,渡头挤满了要过河的人。老王伯的木船一趟趟往返,蓑衣上的水流进船舱,他却顾不上擦,都别急,保证把你们送过去。祖父蹲在岸边帮着拉绳,粗粝的麻绳勒红了掌心,这野渡啊,就是急难时的脚。暮色降临时,最后一趟船载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老王伯特意把船撑得稳当,娃睡熟了,别颠着,竹篙点水的轻响里,藏着比月光还柔的细心。那些摇晃的船板上,藏着最质朴的担当——野渡从不是牟利的营生,是该像亲人般守望,你信它一分,它便护你一程安稳。
少年时的野渡,是画板上洇开的墨痕。美术老师带我们来写生,画板支在渡头的青石上,夕阳把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卧在水面的鱼。看这船的姿态,横斜里有股劲,不是消沉,是等待,他握着我的手调墨,狼毫在砚台里舔得饱满,墨要淡,才衬得出水的清。有个同学总把船画得太直,他便让那同学看系船的绳,你看这绳都是松的,船在等,绳也在等。
汛期的野渡最是热闹,浑浊的浪头拍打着船帮,老王伯却撑着篙站在船头,像尊钉在水上的石像。这水看着凶,底下的暗礁我闭着眼都摸得清,他的竹篙在浪里起起落落,划出的弧线比彩虹还稳。我们躲在槐树下看他摆渡,看木船像片叶子在浪里起伏,却总能稳稳靠岸,老师的炭笔在纸上疾走,这才是野渡的魂,临危不乱。那些被浪花打湿的画纸,藏着最生动的启示——野渡从不是静止的风景,是与水博弈的智慧,你懂它的脾性,它便给你破浪的勇气。
离乡后的野渡,是梦境里摇晃的船。在异乡的雨夜惊醒,耳旁总响起竹篙点水的声,恍惚间又看见祖父牵着我的手站在渡头,老王伯的船在暮色里像片漂浮的荷叶。有次收到母亲的信,说老王伯走了,走的那天,野渡的船自己漂到了对岸,信纸的边角洇着水痕,像谁的眼泪打湿了字。我对着信纸发呆,忽然想起那年暴雨,老王伯把最后一个乘客送上岸,自己却在收篙时掉进水里,被救上来时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篙。
去年清明回乡,特意绕去野渡。老槐树还在,木桩还在,只是系船的绳换成了新的,摆渡的是老王伯的儿子,现在用马达了,比我爹撑篙快,他的胶鞋踩在船板上响,却少了竹篙点水的清越。船过中流时,他忽然关掉马达,让你听听水的声,我爹说这是河在说话,两岸的风裹着芦苇的絮扑过来,水面的波纹里,仿佛还能看见老王伯撑篙的身影,听见祖父烟袋锅的轻响,还有少年时画板上洇开的墨香。
野渡的舟,是水上的家。船板的缝隙里嵌着经年的泥,像藏着河底的故事;船舱的角落里堆着蓑衣斗笠,带着风雨的痕迹;船头的铁钉锈成了褐红,却依然牢牢咬着木头。老王伯总说船跟人一样,得疼惜,每次摆渡归来,都要舀河水把船板擦得发亮,晚上让它也透透气。有次船底破了个洞,他抱着船板哭了半宿,这船救过我的命,后来用桐油拌麻丝堵洞,堵得比谁都仔细,仿佛在缝补自己的伤口。
这些水上的家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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