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感那边的腔口?”
他浑浊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在异乡突然听到了故土的童谣。
他不再理会还在懵的包子铺老板和围观的人群,几步上前,带着一股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新鲜竹篾清苦气息的风,走到沛然和许湘云面前。
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竟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道,一把将地上那几张“鬼画符”
的红色钞票捡起,胡乱塞回沛然手里。
另一只手则从腰间一个油腻腻的小布袋里摸索着,掏出几枚边缘磨损、带着绿锈的圆形方孔铜钱,看也不看,“啪”
地一声拍在旁边的蒸笼木框上。
“两个肉包,两碗粗茶!
算我的!”
老汉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沛然脸上来回逡巡,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后生仔,”
他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沛然只能勉强捕捉大意的口音,“你刚才那调子…从哪块学的?这‘热干面’…是个么东西?”
沛然和许湘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咽下那两个粗糙但无比实在的肉包子,又灌下几口带着苦涩味的粗梗大叶茶,总算将腹中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暂时压了下去。
老汉也不多言,只是沉默地背起他那小山似的竹编背篓,用眼神示意他们跟上。
两人不敢怠慢,拖着疲惫沉重的双腿,跟在老汉身后,汇入江夏城午后渐渐稀疏的人流。
脚下的路不再是平整的柏油或石板,而是坑洼不平、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碾压得泥泞硬的土路。
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混杂着牲畜粪便的气味,在初秋的阳光下蒸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市井底层的浓烈气息。
木轮牛车吱嘎作响地从身边慢吞吞碾过,穿着粗布短衣、打着赤脚的挑夫吆喝着沉重的号子。
街边是低矮的、用泥坯和木头搭建的房屋,间或有几间稍显齐整的砖瓦店铺,挂着褪色的布幡,上书“酒”
、“茶”
、“米”
等字样。
许湘云的目光掠过那些全然陌生的景象:穿着开裆裤、在泥地里追逐嬉闹的孩童;蹲在墙角,用木盆浆洗着破旧衣物的妇人;倚在门框边,叼着长长旱烟杆、眼神浑浊打量路人的老者。
一切都是如此粗犷、鲜活,带着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和一种沉重的真实感,彻底碾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大型实景古装剧”
的幻想。
她下意识地靠近沛然,手臂轻轻挨着他,仿佛能从这唯一的“同类”
身上汲取一点微薄的勇气。
“老伯……”
沛然小心翼翼地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口音贴近老汉刚才的腔调,试图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多谢您家!
要不是您,我们两个今天怕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家乡遭了灾,实在没活路了,一路逃荒到这里,人生地不熟……”
他编造着漏洞百出的谎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老汉的脚步没有停,只是从鼻子里“嗯”
了一声,算是回应。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在背篓的压迫下显得有些沉闷:“逃荒?口音倒是稀奇……刚才那吆喝,是跟谁学的?”
“是…是小时候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吆喝过,就记住了那么几句。”
沛然赶紧接话,手心全是汗。
“货郎?”
老汉似乎并不太在意答案的真假,只是喃喃自语,“这江夏城,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去了,口音杂得很。
你学的那个调调,是咱们这一带的老腔口了。”
他侧过头,浑浊的目光在沛然脸上停留了一瞬,“这里就是江夏城,大着呢。
你们打算去哪?投亲还是靠友?”
江夏!
这个名字如同闪电劈入沛然的脑海!
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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