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难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被轻轻触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张艳红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轻声说道:“还有,冬天家里烧炕,炕头可热乎了。晚上睡觉前,我妈会把我们的棉袄棉裤翻过来,贴在炕头的墙上烤着,第二天早上穿的时候,暖烘烘的,一点都不冰。有时候还会在炕灰里埋几个红薯或者土豆,等睡到半夜,香味就飘出来了,偷偷爬起来扒出来吃,又香又甜,烫得直哈气……”
她描述着那些遥远而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童年记忆,声音轻柔,眼神里带着怀念的笑意。那些灰暗生活里微不足道的、闪着光的温暖瞬间,此刻在午后的阳光和咖啡香里,被一一唤醒,娓娓道来。
韩丽梅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时而落在她因回忆而微微发亮的脸上,时而又飘向窗外。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但张艳红能感觉到,她在听,很认真地在听。那些对她而言稀松平常甚至带着困苦色彩的往事,在韩丽梅这里,或许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带着奇异温度的土地。
“还有过年,” 张艳红说着说着,自己也渐渐沉浸在回忆里,“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我妈总会想方设法给我们做点好的。炸丸子,炸酥肉,包饺子……我姐手巧,会剪窗花,红纸在她手里几下就能变成漂亮的图案,有小鱼,有福字,有喜鹊登梅……贴在糊了崭新白纸的窗户上,一下子就喜庆了。我爸……我爸那会儿身体还好点,会带着我们去买很少一点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放,听着那‘噼啪’的响声,就觉得特别开心,好像新的一年,真的会有新希望一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提到了父亲,也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得太多了,而且这些带着温馨色彩的回忆,对韩丽梅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无心的对比和伤害。韩丽梅的童年新年,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是更丰盛,还是更冷清?是更有期待,还是更早地体会到生活的艰辛和无奈?
她停下话头,有些不安地看向韩丽梅。
韩丽梅依旧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具体神色。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过年……我记得有一年,我妈用攒了很久的布头,给我拼了一件新棉袄。红底,碎花的,很好看。我穿了很多年。”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说下去。没有描述任何具体的事件,没有提及任何情感,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但张艳红的心,却因为她这句简单的话,而微微抽痛了一下。一件用碎布头拼成的、穿了很多年的新棉袄。这就是韩丽梅记忆里,关于“新年”和“温暖”的具象吗?如此朴素,如此……令人心酸。
阳光房里依旧静谧温暖,咖啡的香气袅袅上升。两个女人,隔着小小的圆桌,各自沉入被对方话语唤起的、遥远而截然不同的童年记忆里。那些记忆,带着北方的冰雪与炕头的暖意,带着南方的潮湿与碎布拼凑的新衣,在此刻,在这片宁静的午后阳光里,短暂地交汇,又各自流淌。
没有更多的交谈,没有刻意的安慰或共鸣。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回忆的潮水漫过心间,又缓缓退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详的、近乎温馨的静谧。那是一种超越了血缘、超越了过往恩怨、甚至超越了当下复杂关系的、纯粹的存在与陪伴。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BB书屋网】 m.bbwwljj.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