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石娃那样的役夫在北方苦寒之地的长城工地上,用生命与顽石、冻土和绝望进行着无声抗争的同时,在帝国相对“后方”的郡县里,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正在激烈上演。这场战争,不拼刀剑,拼的是粮食,是民力,是帝国这台庞大机器能否持续运转的“燃料”供给。
如果说北伐匈奴和修筑长城是帝国伸出的两只强有力的“拳头”,那么荀义现在所从事的工作,就是拼命往这“拳头”里输送“能量棒”的“后勤助理”。只不过,这“能量棒”是从无数面黄肌瘦的百姓牙缝里抠出来的,是用无数瘦骨嶙峋的牛马和民夫的血汗拖拽过去的。
荀义再次被调动了。这一次,他被调往更加靠近北疆的**北地郡**,职责是负责协调一部分供应北伐大军和长城戍卒的粮草征集、仓储与转运工作。这职位听起来似乎比直接面对民夫家属要“高级”一点,但压力和责任,却呈几何级数增长。
北地郡,地处帝国北部边陲,历来是防御匈奴的前沿,也是支援前线的重要基地。然而,当荀义抵达郡府,看到那本该堆满粮食的官仓时,心顿时凉了半截。
仓廪虽然高大,里面存储的粮食却远未达到账册上记载的数额,而且质量参差不齐,多是陈年旧粟,甚至有些已经发霉变质。郡府的仓廪吏一脸苦相地向他诉苦:
“荀吏员,您是新来的,有所不知啊!去年为了北伐大军,郡里的存粮就已经被抽调了七七八八。今年开春,为了修筑长城,又征发走了大批青壮劳力,田地荒芜了不少。眼下又要维持戍卒口粮,又要准备新的转运……这,这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更让荀义感到窒息的是下乡征粮的过程。
他跟随郡里派出的征粮队,深入乡里。所见之处,比他在原赵地时看到的景象更加凄惨。连续数年沉重的徭役(驰道、宫殿、陵寝,现在又是北伐和长城),已经让这里的百姓如同被反复榨取汁液的甘蔗,干枯到了极点。
村落萧条,许多房屋空空荡荡,主人早已被征发远去。还在田里劳作的,多是些白发苍苍的老者和瘦弱的妇人孩童。田地里的庄稼也显得稀稀拉拉,缺乏照料。
当征粮的官吏拿着名册和量具出现时,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王老栓家,计口赋税,应纳粟米三石!”官吏冷冰冰地报出数字。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翁,颤巍巍地指着自家那个几乎见底的粮瓮,老泪纵横:“官爷……行行好……就剩这点种子粮了……都拿走了,我们全家……就只能吃观音土了……”
“李张氏家,男丁已征发筑城,按律,妇孺减半,应纳粟米一石五斗!”
一个带着两个瘦小孩子的寡妇,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孩子他爹死在北边了……这点粮食是我们娘仨活命的口粮啊!求求您,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哀求、哭喊、甚至是以头抢地的场面,几乎在每个村落上演。荀义看着那些官吏,在上级严令和内心或许尚存的一丝怜悯之间挣扎,最终还是硬起心肠,将百姓家中最后一点口粮也强行征走,只留下勉强数日果腹的少量杂粮,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留。
他知道,这些粮食,将汇入那条通往北方的生命线,去支撑帝国的伟业。但他更清楚地知道,每运走一袋粮食,后方就可能多饿死一个人,多破碎一个家庭。帝国的根基,正在被这无休止的索取,一点点地掏空。
征集到的粮食,需要转运到更北方的长城沿线和大军驻地。这又是一项极其浩大而悲惨的工程。
长长的运粮车队,在尘土飞扬的北方官道(有些路段可能已经得益于新修的驰道)上缓慢蠕动。拉车的不是膘肥体壮的骏马,而是瘦骨嶙峋的老牛和蹇驴,它们和驱赶它们的**运粮民夫**一样,眼里都没有光彩,只有麻木的疲惫。
这些运粮民夫,大多也是被征发来的。他们的待遇比筑城的役夫稍好,但同样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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