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漕粮“折色”(将实物税粮折征银两)的具体数额记载。在高大林立、弥漫着故纸沉香的书架间穿梭寻觅时,正遇见也在低头查找资料的刘侍读。
“学生见过刘大人。”林锦棠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刘侍读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捻着颌下几缕胡须:“是林修撰啊。真是巧了,你又来找书籍查证?此番所为何事?”
“回大人话,”她清晰答道,“正在校勘万历三十年实录,其中提及淮安府漕粮折银一事,其中所记数额与户部则例略有毫厘之差,故来查核《万历会计录》相关卷次,以求确证,不敢以讹传讹。”
刘侍读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赏之色,点头道:“嗯,甚好,甚好。校勘之事,最忌想当然耳,或囫囵吞枣。多查多证,精益求精,方是治史正道。日后若有疑难不解之处,可来问我。”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前辈对后辈的关切提点,声音压低了些,“不过,瑾瑜啊(他难得唤了她表字),此类数额微末之差,若非关乎国计大体,或前后矛盾巨大,标注‘存疑’二字即可,不必过于深究,耗费太多精力。这其中…或许另有情由,非我等修史者所能尽知。”他话中似有深意,话中有话。
林锦棠心中了然,这是刘侍读的好意,提醒她翰林院中的某些“默契”与界限。她再次恭敬行礼:“多谢大人教诲,学生明白。必当权衡轻重,谨守本分。”
午后,翰林院内氛围稍显松弛。林锦棠正在值房内整理上午的札记,将关于漕粮折色差异的思考与查证结果记录下来。同年的赵文启(户部观政主事)忽然来访,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和与人争论后的兴奋潮红。
“锦棠兄!哦不,瞧我这记性,该称林修撰了!”赵文启笑着拱手,声音比平日响亮了些,“方才与几位同年在外面小聚,说起如今各地税银解送之弊,火耗、解费名目繁多,层层盘剥,争论不休。我忽然想起,你现在整日泡在前朝实录里,见识必定不同!快跟我说说,嘉靖、万历年间,可也有类似情形?当时朝中诸公是如何议的?最后是怎么处置的?有没有提出革除的方法?哪怕只是局部改良的法子也行,快给我讲讲,我记下来,好回去驳斥他们!”
林锦棠请他坐下,亲自斟了杯温茶递过去,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缓声道:“赵兄所问,关乎吏治民生,实录与各类奏疏汇编中,确有零星记载。然此类事体,往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譬如嘉靖朝后期曾尝试推行‘一条鞭法’,化繁为简,将诸多徭役杂征并入田赋,折银征收,本意正在于减少环节,杜绝胥吏从中舞弊盘剥。然则……”她话锋微转,“各地推行情况殊异,效果亦是千差万别。即便在‘一条鞭法’之后,胥吏仍可能巧立名目,或是在银钱成色、秤兑上做手脚。究其根本,此弊由来已久,恐非一朝一夕、一策一令可彻底革除。”
她看着赵文启渐渐变得认真的神色,继续道:“赵兄若欲与人深入辩论此事,或可寻《大学衍义补》来读一读,其中邱濬先生对赋税征收、转运耗羡之论,颇为系统周全,追本溯源,或许比实录中分散的记载更具说服力。”
赵文启听得一愣一愣的,酒意醒了大半,他本是兴致勃勃想来讨个简单答案去驳倒对方,却没料到得到的是如此深沉而复杂的回应。他挠了挠头,叹道:“还得是锦棠兄啊!学问扎实,看得深远。我…我光知道现象,却未深思其里。罢,罢,罢,我这就去寻《大学衍义补》来看看!多谢指点!”说罢,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林锦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头。她深知这些同年进士们满怀热情,但往往流于表面,缺乏沉下心来去追根溯源的耐心与毅力。
日影西斜,值房内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而温暖。她开始回顾一日的工作,检查校勘过的稿纸是否都已标注清楚,明日需优先处理何事。正整理间,一个穿着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尖细着嗓子低声道:“请问,可是林修撰?”
林锦棠心中一凛,起身应道:“正是。公公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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