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列下几个她在校勘档案、阅读奏疏时印象极深的问题:
“其一,田亩欺隐之弊:豪强地主勾结胥吏,以‘活洒’、‘死寄’、‘包纳’等手段,将田产诡寄于他人名下,或假冒优免户、官户,逃避赋役,转嫁小民。此弊历代皆有,然于今尤烈?根源何在?核查之难,难在何处?”
“其二,黄册十年一造,周期过长。造册期间,人口、田产变动甚巨,而册籍僵化,无法实时反映,致使‘富室跨虚籍以避役,贫民困鬻产以代输’。期间‘飞洒’、‘诡奇’之数,积重难返。”
“其三,里甲朋充之累:一甲之中,若有一二富户逃亡或绝户,其所欠税赋往往摊派于同甲剩余人户,致使‘一甲溃而累及一里’,良民无辜受累,甚至破家。”
“其四,征收环节之耗:正赋之外,‘火耗’、‘解费’、‘鼠雀耗’等附加繁多,州县胥吏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实际缴纳税额远超定额,民不堪负。此非朝廷本意,然何以禁绝?”
每一个问题的提出,都伴随着她在脑中快速闪过的具体案例——某份地方官请求延缓造册的奏疏中的无奈言辞,某卷实录中记载的因催科逼死民命的惨案,某位县令因揭露胥吏舞弊反被构陷的冤屈……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黎民百姓的哀嚎与血泪。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压上心头。她知道,这些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土地制度、吏治清明、财政需求,甚至更深层的利益格局。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妄议朝政是极其危险的,任何片面的建议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恶果。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要思考。
她深吸一口气,在纸笺右侧,开始尝试写下一些极其初步、甚至称得上幼稚的想法,更多地是作为一种思维的梳理和自我提问:
“或可……尝试小范围‘丈田均亩’?择一二积弊最深之县试点,由朝廷特遣清廉干练之官,会同地方公正士绅,重新清丈田亩,编造实册?然则,人选如何确保清廉?士绅是否会与之勾结?清丈所需钱粮人力从何而来?是否会引发地方动荡?”
“黄册造期能否缩短?或于十年大造之间,增设五年一次‘小造’,仅核对人口、田产重大变动,以期更贴近实情?然则,文书浩繁,地方承办公费不足,胥吏恐更借此滋扰……”
“里甲朋充之制,可否设法加固?或推行‘滚单法’、‘自封投柜’,减少中间环节盘剥?然则,民智未开,能否推行?胥吏是否会变相阻挠?”
“火耗等项,可否明定章程,‘耗羡归公’?将附加税收公开化、定额化,纳入朝廷正额管理,州县不得私征?然则,此举是否变相加赋?且断了州县胥吏额外收入,推行阻力何其大也……”
她写写停停,不断地自我诘问,每一个看似可行的想法后面,都跟着一连串的现实困难和可能产生的副作用。她越写,心情越是复杂,既感到问题的棘手,又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心底滋生。她知道自己想的可能很浅薄,很理想化,但这思考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极好的锻炼。
她想起白日里偶尔听某位老翰林感慨:“我朝之弊,非不知也,乃不能改也。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当时只觉得是推诿之词,此刻亲身尝试思索,方知其中艰难。
然而,知其难,就不为了吗?
她停下笔,目光再次落在那盏青灯上。火焰稳定地燃烧着,虽然光芒微弱,却固执地照亮着周围的一小片黑暗。
“不能急,不能躁。”她对自己说,“现在要做的,不是提出惊世骇俗的方案,而是看清问题,理解其背后的肌理。如同校勘古籍,先要识得每一个字,读懂每一句话,明白其上下文,才能尝试去修正讹误。”
她的心态渐渐平和下来。这份札记,不是要立刻呈给谁看的策论,而是她为自己开启的一个长期课题,一个思考的起点。她决定,日后要更加有意识地搜集与赋役、财政、吏治相关的档案案例,分门别类,仔细研究。或许,还能有机会向刘侍读那样虽然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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