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正刻,铜壶滴漏发出清晰而孤寂的轻响。白日里人声隐约、步履匆匆的翰林院,此刻彻底沉入一片巨大的、古老的寂静之中。厚重的宫墙隔绝了外间的市嚣,唯有秋风穿过重重殿阁廊庑,在檐角与古柏枝桠间流转,发出时而悠长、时而急促的呜咽,仿佛历史的低语。
林锦棠值房的那盏青瓷油灯,灯油已添过一回,依旧顽强地亮着。它那晕黄而温暖的光晕,是这片无边墨色海洋中唯一的孤岛,艰难却坚定地切割出一小片光明与清醒。方才最后一位前来请教洪武朝档案归类疑难的老典簿也已道谢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的沉寂完全吞没。
喧嚣彻底褪尽,世界重归它最本真的模样。白日里充斥耳际的种种声音——上司的交待、同僚的寒暄探讨、书吏的请示、纸页的翻动摩挲——此刻都如同退潮般远去,沉淀于记忆的底层。只剩下灯芯燃烧时极轻微的噼啪声,笔尖搁在砚台上的细微磕碰,以及自己胸腔内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她并未立刻起身离去,而是将身体向后轻轻靠在那张硬木椅背上,闭上略感酸涩干胀的双眼,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按压着睛明穴。一股深沉而绵长的疲惫感,并非源于身体的劳累,更像是心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倦怠,如冰凉的潮水般缓缓漫过四肢百骸,让她每一个关节都感到一种舒适的沉重。几个月来的点滴经历,纷至沓来,如同窗外流淌的月光,清晰而又朦胧地映照在心湖之上。
曾几何时,探花及第、琼林赐宴、御街夸官,那是何等万丈荣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如今回想,那炽热的喧嚣、家乡震天的锣鼓、父母族人欣喜的泪水、无数羡慕惊叹的目光……竟都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那些炽热的瞬间,已被翰林院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的平淡与繁琐悄然冷却、沉淀。
每日面对的,是浩如烟海、字迹往往模糊难辨的前朝旧档,是需要字斟句酌、严格遵循古制、不容半分创新的公文格式,是似乎永远校勘不完的厚重实录,是抄写不尽、仿佛能淹没书案的繁复卷宗。工作枯燥而耗时,考验的不仅是学识,更是极大的耐心与沉得下去的定力。这与少年时想象中的经天纬地、辅佐君王、挥斥方遒,实在相去甚远,甚至有些……乏味。
而比这案牍劳形更耗人心神的,是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人情世故网络。那些初入时或明或暗的审视,那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刁难,那些需要调动全部智慧小心应对的言语试探,那些必须谨慎斟酌、拿捏分寸才能处理的邀约与看似无害的馈赠……她感觉自己如同行走在一条无形的钢丝之上,每一步都需极致的平衡与预判,既要保持读书人的清高与尊严,不能堕了气节,又不能显得孤高自许,格格不入;既要虚心向前辈学习,博采众长,又需时刻保持清醒,保有独立的判断,不轻易被裹挟。她凭借谨慎与才智,算是初步立住了脚,未曾行差踏错,但这其中每日的如履薄冰、耗心费神之感,唯有自家冷暖自知。
这便是真实的官场么?这便是父亲期盼、棠儿苦苦求索而来的功名之路么?她无声地问自己,声音只在心底回荡。答案似乎是否定的,又似乎是肯定的。荣耀的光环终会归于平淡,初时的激情与抱负,终要沉淀为日复一日的坚持、忍耐与琐碎的努力。脚下的路,远非想象中的坦途,而更像是一场漫长、甚至时常感到沉闷的攀登,需要的是韧劲,而非一时的冲劲。
然而,就在这片沉寂与略带凉意的反思之中,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却如同经过淬炼的精金,在她心底愈发清晰、坚定起来。她来到此地,置身于这帝国的心脏、知识的宝库,绝非仅仅为了谋一个安身立命的体面官职,博一个清贵好听的名声,光耀门楣而已。
那段埋头故纸堆、被人视为枯燥无用的日子,那些她有心记录下的、密密麻麻的私密札记,绝非无用之功。她正是透过那些冰冷沉默的文字、数字和程式化的表述,窥见了这个庞大帝国辉煌盛世背后的隐忧,强健肌肤之下潜伏的暗疾——田亩册籍的混乱与赋役的不均、吏治的因循涣散与效率低下、边防的潜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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