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来冰凉的井水,兑上暖壶里的热水,调成温热的洗脸水。
一家人洗漱完毕,天色已完全放亮。
金灿灿的、毫无热力却充满象征意义的冬日阳光,洒在洁白耀眼的雪地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周芳换上了一件虽然褪色、却浆洗得格外挺括的深蓝色卡其布罩衫,头用旧木梳抿得一丝不乱;林国栋也努力坐直身体,换上了干净的棉布内衣;连小女儿林莉也被姐姐仔细梳好头,扎上了过年才舍得用的、洗得白的红头绳。
这种近乎仪式的装扮,不仅是辞旧迎新的习俗,更是这个家庭在经历重创后,努力拂去尘埃、重整旗鼓的内心外化,是对新生的郑重宣告。
按照山村沿袭已久的习俗,初一的上午是属于家族内部和近邻间互相走动拜年的时辰。
因林国栋腿脚不便,由周芳带着林薇和林莉,提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李秀英自制的、用油炸过的红薯干和炒瓜子),先去给同村的本家几位长辈拜年。
雪后的村路泥泞而滑溜。
一路上,遇到早早出门的村民,无不热情地打招呼,话语里充满了真挚的关切:“秀芬,给叔伯婶子拜年去啊?国栋兄弟的脚好点没?”
“哎,遭了大罪了,人能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周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感谢大家的挂念,简要说明伤势好转,语气平和,既不过分渲染苦难以博取同情,也不刻意回避事实,分寸拿捏得极好。
她深知,在这个人情脉络错综复杂的乡土社会,维持一种不卑不亢、真诚而得体的形象,对林家未来的茶叶事业,是一种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资产。
更多的时候,是乡邻们主动来到林家这间低矮的土坯房探望。
不一会儿,小小的堂屋里就坐满了人。
男人们抽着自家卷的旱烟,女人们纳着鞋底或是嗑着瓜子,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辛辣、炒货的焦香、还有人们身上带来的寒气,嘈杂而充满生气。
李秀英忙不迭地端出盛满南瓜子和带壳花生的笸箩,周芳则负责沏茶待客。
她用的,正是年前林国栋忍痛炒制的那批“归家茶”
。
当滚烫的开水冲入那把粗陶茶壶,茶叶在壶中翻滚舒展的瞬间,一股醇厚、温暖、带着炒栗般甜香和隐隐花蜜气息的茶香,如同被禁锢已久的精灵,猛地冲破壶盖的缝隙,迅在烟雾缭绕的屋内弥漫开来,奇异地压过了烟草味,占据了主导。
“哟!
秀芬呐,你家这茶……香气可不一般啊!”
一位鼻子最灵的远房婶子率先抽了抽鼻子,惊讶地提高了嗓门,“这味儿,醇厚!
闻着就舒坦!
跟往年喝的土茶味儿不一样哩!”
周芳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谦和而略显腼腆的笑容,一边熟练地用陶碗给客人们斟茶,一边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他婶子说笑了。
就是年前他爹在家养着没事,试着摆弄了一下,火候掌握得还不到家,瞎炒的,大家凑合着解解渴。”
客人们纷纷端起粗糙的陶碗,吹开浮叶,小口啜饮。
茶汤入口,初时能感受到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但迅化开,转化为一种绵长而润泽的甘甜,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股暖暖的熨帖感,丝毫没有低劣土茶常有的涩口或烟火燥气。
“嗯!
好茶!”
一位须皆白、在村里以“会吃会喝”
着称的族叔公,眯着眼细细品味后,将碗底少许茶汤一饮而尽,咂咂嘴,由衷赞道,“汤色清亮,入口顺滑,回甘也好!
国栋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还有这门好手艺!
这茶,我看哪,比镇上供销社柜台里摆的那些个扎着红绳的‘礼茶’,也不差啥!”
这番评价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话题很自然地就从对伤势的慰问,转向了对林家茶叶的好奇与称赞。
有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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