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汤永业那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的雷霆之怒中，在陈主任等人那充满惊恐与“识时务”的劝退眼神下，杜建邦最终“失魂落魄”地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微微低着头，那副模样，像极了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又像是一个被现实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的理想主义者。他默默地拿起那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的申请书，将其胡乱地塞回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然后，迈着沉重而又缓慢的步子，在一片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灰溜溜”地走出了国土规划局那间简陋的工棚。
他身后，是汤永业依旧在咆哮的声音，以及陈主任等人卑躬屈膝的连声附和。
“陈主任，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明天！最迟明天下午！我要看到正式的签约合同摆在我的面前！”
“是是是，汤老板您放心！我们马上就办！加急办！”
“还有，以后这种阿猫阿狗，不要什么人都放进来！浪费我的时间！”
“明白！明白！是我们工作疏忽，您消消气……”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也为杜建邦这次惨败，画上了一个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句号。
很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内地小厂长，妄图与港岛大亨争地，结果被人家用钱和势当众羞辱，最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赶了出来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特区这个本就不大的、由南来北往的淘金者组成的圈子里，迅速传扬开来。
所有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反应都出奇地一致。他们先是嘲笑杜建邦的不自量力，笑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竟敢去触碰汤永业这种过江猛龙的虎须。紧接着，又对汤永业那随手就扔出五百块“辛苦费”的豪阔手笔，感到深深的震撼与羡慕。
在所有人看来，这场短暂的交锋，结局早已注定。
这个名叫杜建邦的内地小子，已经彻底出局了。
……
红星招待所，二楼尽头，那间闷热如蒸笼的单人房。
“吱呀——”
房门被推开，又“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
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杜建邦脸上所有的“失落”、“颓丧”与“不甘”，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般的、冰冷刺骨的冷静。
他的腰杆，不再是佝偻的，而是如一杆标枪般挺得笔直。他的眼神，不再是黯淡的，而是如鹰隼般锐利，闪烁着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走到那张吱嘎作响的板床边，将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随手扔在上面，然后，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出局？
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以自己目前这个“江城未来电器厂厂长”的身份，想要从汤永业这头饿虎的嘴里抢食，无异于痴人说梦。
对方是港岛成名已久的资本大鳄，无论是财力、人脉还是社会地位，都对他形成了碾压式的优势。在鹏城这些急需资金和政绩的官员眼中，一百个“杜建邦”，也比不上一个汤永业的小指头。
用现在的身份去硬碰硬，那是愚蠢，不是勇敢。
所以，他需要换一个“马甲”。
一个足以让汤永业，乃至整个鹏城市政府，都为之侧目，甚至为之震撼的“马甲”！
他转身，走到招待所那条昏暗的、充满了汗味和饭菜味的走廊上，尽头，挂着一部黑色的、转盘式的公用电话。
一个住客刚刚打完电话，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长途话费太贵。
杜建邦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拿起那只油腻腻的话筒，熟练地拨动着转盘，拨出了一串远在千里之外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接续音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而又恭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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