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吱呀呀驶出县城，陈满仓和王桂花并排坐着，车上人多，两人都没说话。
路两旁玉米地，有的收了秸杆还立着，有的只剩空茬。地里还有干活的人，一家子都在地里忙活。
到了永宁镇下了车，走在回家的路上，王桂花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趟……光是租赁就花了八百多文，还押出去二两银子。回头买肉买酒，请张师傅掌勺，又得多少？”
陈满仓盯着前方暮色里的路：“张师傅是青山师傅，工钱不会多要，情分得记着。肉酒是席面筋骨，不能省。”
“我知道不能省，我就是心里慌。那二两押金，得等碗碟完好还了才能拿回来。到时候万一有个磕碰……”
“不会。”陈满仓声音低沉，“请的都是体面人，没那么毛手毛脚。碗碟都是一色的，真磕碰几个，咱们把坏的留着自己用，其他的都能退。”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沉甸甸的。
庄稼人过日子，讲究细水长流。这几天花钱如流水，像在心上挖了个窟窿。
“多亏了青山，”王桂花又叹，“要不是他懂行，又会讲价，光是押金就得再多出好些银子。那掌柜的一开始要三两呢。”
陈满仓点点头，没再说话。
进了村，老槐树下几个老妇人正坐着纳鞋底、说闲话，见他们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满仓和媳妇回来啦？又去县里了？”
“是嘞，办点事。”陈满仓简单应着，没多停留。
往家走，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好奇的、羡慕的、或许还有别的。他家如今是村里的焦点。
推开院门时，院子里、屋顶上，玉米棒子铺得满满当当，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黄光。
青文正拿着木耙，将晒了一天的玉米翻个面。
“爹，娘，回来了。地里的玉米都收完了。
六堂叔和堂哥们下午全拉回来了说晒三五天就能入仓了，不耽误咱家宴客。”
陈满仓看着满院的收成，心里先是一暖，随即沉甸甸地。
往后的日子，怕是不能只顾低头刨自家那二十五亩地了。
赵春燕递给王桂花一个小布包：“娘，这是今儿买肉买豆腐剩的钱。中午做了大锅菜，蒸了馒头，帮忙的都吃了，都说香呢。”
王桂花接过钱，点头：“辛苦你了。”
她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你该去接石蛋散学了。铁蛋我看着就成。”
“哎。娘，家里有啥要捎的不？”
“没啥要买的，你快去吧。”
赵春燕匆匆走了。王桂花抱起在院子里玩泥巴的铁蛋，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陈满仓对青文道：“你来堂屋，咱们爷俩再盘盘请客下帖子的事。”
陈满仓拿出青山之前拟的那份名单，又添添减减。
青文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随时准备记。
“周秀才肯定要请，”陈满仓说，“他那得你亲自去送帖子，恭敬些。”
“我明白。”青文点头，“初六是吉日，咱们至少得提前五六天送帖子，让人家好安排。”
“今个都二十八了，那明后天就都得通知到。”
陈满仓指着名单，“里正那我亲自去请。孙家那边我也一块跑了，他们都在镇上。”
“县衙礼房张书办那边？”青文问。
“你哥说他东家愿意作陪。”
“那帖子……是送到县衙，还是送到张书办家里？”
“这事我明儿再问问你大伯。他常和衙门人打交道，门儿清。”
“行，您到时候告诉我。不管送到哪，我跑一趟就是。”青文道。
“族长、族老们，还有你大伯、三叔这些近亲，我去说一声就成，就不用写帖子了——自家人，不讲究这些。”
青文摇头：“爹，还是都写吧。既是正席，就该有礼数。族长他们接了帖子，心里也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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