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五月二十九,卯时的晨光尚未彻底驱散紫禁城脊兽上沉积的夜露,淡金色的光线如同最精巧的刻刀,勉强勾勒出乾清宫东暖阁窗棂的轮廓,将室内映照得朦朦胧胧。朱由校已然起身,明黄色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指尖正划过一份辽东来的加急塘报。微凉的空气里浮动着御用宣纸特有的沉穆气味,混合着角落里铜兽炉中逸出的最后一缕残夜龙涎香的余韵。他的目光在“辽人战兵训练成效”那一行墨字上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开二石弓、鸟铳十发五中”这几个字,仿佛能叩响远在千里之外的演武场上的杀伐之音。
晨光又亮了几分,驱散了暖阁角落最后的阴影。朱由校批阅完辽东塘报,并未即刻传唤王安,而是转身走向窗边一张不起眼的木案。案上并非奏章笔墨,而是摊着一副用上好木料精心制作的辽东地形卯嵌积木,还只是半成品。大大小小的木块按照“辽阳—沈阳—锦州”的地势精准裁切,边缘刻着细密复杂的榫槽。旁边散放着刻刀、木锉,案角压着一张画满几何线条的图纸,上面标注着“山险处用‘燕尾榫’,河谷处加‘穿带榫’”。
他信手捻起一块代表“三岔河”的弧形木块,对着图纸比划片刻,将其与代表“辽阳”的木块以“格肩榫”的方式轻轻扣合。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两块木料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仿佛天生便是如此。他低头,轻吹去接口处细微的木屑,自语道:“这河湾地势,恰如这榫头卡入榫眼,后金兵马若要强渡,就得被死死卡在这‘扣’上,进退不得。”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悄无声息地捧着温热的铜盆和巾帕上前,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扰了这晨光中的静谧。他低声禀报,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皇爷,六部尚书并诸位堂官,已在太和殿外候旨了。”
朱由校随手将那刚刚严丝合缝扣上的木块轻轻按回原位,指尖犹沾着些许细腻的木粉,颔首道:“知道了,摆驾太和殿。”那未完成的积木地图静静躺在案上,山川河流的雏形已在木纹中隐现,与他方才在塘报上运筹的千里之外的战局,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坚实的呼应。
朱由校并未立刻回应,他的视线从塘报上移开,掠过紫檀木大案的一角。那里摊着一份墨迹犹新的拟旨草稿,“孙元化卸任”几个字赫然在目。他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锐利地闪过,像是幽潭深处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快敛去的决断波纹。他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任由王安伺候着梳洗,温热巾帕敷在脸上的瞬间,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辰时的太和殿,巨大的蟠龙金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投下森然的阴影,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朱紫青绿的官袍如同沉默的潮水,填满了这帝国最高权力殿堂的每一个角落。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官员们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轻微作响。
兵部尚书崔景荣率先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沉凝,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形的涟漪。他详述着辽人战兵的训练成果,从识二十字军令到队列变换,从横纵变阵到鸟铳射击,数据详实,条理分明。随后报上的粮饷开销明细,那庞大的白银与粮食数字,让队列中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补充着辽东的府库储备与民生安排,辽西试点的“民生律、临时工籍、安置后金逃人”等事项,在他平板的语调中一一呈现。殿内唯有他二人的声音交替回响,直到朱由校清冷的声音透过十二旒冕珠玉的间隙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当庭宣布了孙元化卸任回京述职、另有重用的决定。
一瞬间,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几位大臣嘴唇微动,似有微议,但抬眼撞见御座上那年轻皇帝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所有的话便都咽了回去,化作齐刷刷的躬身领旨。退朝的钟鼓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将方才的决策与无形的波澜暂时关在了这金碧辉煌的巨殿之内。
巳时的乾清宫西暖阁,光线透过细密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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