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在深冬的齐鲁之地呼啸肆虐,卷起漫天细碎冰粒,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龟裂的大地,抽打着仓惶的人心。鲁僖公姬申从驷马戎车上步下,刺骨的北风即刻撕扯着他厚重的玄端朝服,衣袂猎猎作响,形同一个苍凉而孤绝的符号。他抬眼望见楚国郢都那巍峨的城墙,青黑厚重,高耸入云,城头甲士衣袍鲜明,戈矛在阴霾天色下闪耀着毫无暖意的寒光,比故国鲁宫更加沉肃迫人。他深吸一口混着霜雪与远方陌生烟尘的气息,步履沉沉地迈过楚国宫门那冰冷的青铜门槛。内里格局宏伟,空间阔大,朱漆巨柱支撑着难以目及的高深穹顶,壁间悬挂的玄鸟与巨兽纹样似有生命,在明灭摇曳的火把光下涌动。殿宇深处,幽暗如渊,唯剩一点昏黄灯火浮动——楚成王熊恽仿佛已与身下的巨大玄漆王座融为一体,隐在光影摇曳的深邃背景里,如同蛰伏于深穴之中的王者,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楚王在上。”鲁僖公以最郑重的臣礼拜下,额头触到冰冷坚硬、打磨如玉的巨大黑石地砖,彻骨的凉意瞬息穿透身心,“齐国无道,寡人亲弟姜潘弑君自立,僭越神器,人神共愤!唯楚国霸主之威,足以廓清寰宇,整肃天伦。今寡人奉宗庙之所托,万民之所望,敢请大王发熊罴之师,讨此逆贼,以安齐鲁之众!”他伏跪的身躯微颤,言语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似从齿缝艰难挤出,携带着风雪长途跋涉后的霜尘与沉重喘息,如绝望的旅人叩问深渊。
静默的时间仿佛凝滞为琥珀。许久,高座深处终于传来声音,那声音厚实、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重感,像滚滚松涛碾过荒原:“齐鲁乱起,犹如东境溃痈。寡人先祖披荆斩棘,开此南疆,所求者,无外乎尊主明礼,藩屏四域。”语调波澜不惊,却隐含定鼎乾坤的威压。殿中巨大铜鼎内的火焰随着这语声骤然一窜,焰舌舔舐幽暗,在他冠冕垂下的九旒玉珠上投射晃动不定的暗金光芒,如同某种预言正无声流转。“鲁君以宗室大义相托,此天意假手于楚,寡人责无旁贷。申侯——”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臣在!”一人应声趋前,步伐稳健有力,从旁侧烛光未及的一隅阴影中踏出。来人正是楚国重臣申侯,一身暗色甲胄紧裹身躯,目光如深秋寒潭投来的一瞥,凛冽而精准地落在鲁僖公身上,只此一瞬,鲁君便觉一股兵锋的冰冷倏然侵入血脉深处。
王座里声音斩钉截铁:“点我国之精锐甲士三百乘,择日北上。代寡人问罪于齐逆,诛其贼首,更寻齐桓公子嗣有贤能者,立其于宗社之地,以正视听!”三百乘战车!鲁僖公心头剧震,这几乎倾尽楚国北境军力,此等雷霆手段,显见楚王对中原乱象的志在必得——绝非仅为除奸,更是为了在这片东方的版图上,深深楔入楚国意志的木桩。
数日后黎明,楚师军阵于郢都北郊展开,赤色军旗在料峭春风里撕扯出沉闷而惊心动魄的啸响,铺天盖地。三百乘战车构成庞大的冲击锋面,车轮紧贴着因大军汇聚而泥泞不堪的冻土隆隆碾过,沉重木轮压断枯草,将深埋冻土之下的水汽挤压出来,留下湿黑的印痕。拉车的战马披挂着暗沉如夜的黑甲,唯有口鼻喷吐团团浓密白气暴露着它们狂野的力源。执戈、矛、戟的甲士面无表情,他们腰悬的阔身铜剑沉默地撞击着腿甲,发出密集冷硬的轻响,甲叶随之哗哗作响,如万千铁鳞在初春寒风中游动。肃杀之气沉凝如铅块弥漫四野,弥漫在每一缕风中。鲁僖公站在自己的驷马青盖之乘上,目光所及尽是刺目的赤色与冰冷的青铜色流滚汹涌。车辚辚,马萧萧,楚军行列卷起的烟尘被北风倒扯回南方,遮蔽了身后郢都城阙的轮廓,仿佛一条赤色巨蟒,正吐着漫天尘雾,挟裹着他这粒来自东方的种子,义无反顾地刺入更为冰冷辽阔的北方。
楚军在申侯的驱动下犹如一场巨大的金属风暴横扫大地,他们穿越宋、卫之境,迅疾如狂飙。宋、卫君主慑于其赫赫威势,竟一路遣人劳军,唯恐稍有不敬便引火烧身。楚军兵锋如烧红的铁锥扎向齐国腹地。谷城——这座雄扼齐国之喉的重镇,它的夯土城垣在视野尽头突兀升起,像一道灰黄的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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