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的箭镞,极其精准地,死死钉在阶下老臣甘般那张已然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
“甘卿——”盘庚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千斤重的青铜锭骤然砸入冻僵的土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闷冰冷、不容质疑的回响,在沉寂得如同坟墓的大殿中沉沉地荡开,撞击着每个人的耳鼓,“商汤王持玄鸟之帜,斩断夏桀锁链,先祖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何曾固守一方寸土而踌躇不前?天命所归,浩荡轮回,岂能只凭龟背几道裂痕可决断乾坤?!昔日汤王在亳,伊尹力排众议,助王伐桀,何尝不是对天命旧象的突破?今日洹北沃野,便是商命挣脱桎梏、开辟新天的沃土!”他手腕猛地一震!“嗡——!”定商剑发出一声穿透穹顶的清越激鸣!修长的剑身昂然抬起,锋锐的剑尖如同脱弦的利矢指向北方的深幽夜空,带着一种斩破天地玄黄的决绝!
“这裂隙深长——”盘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积聚的山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巨口,那种焚尽世间一切犹疑的磅礴气魄排山倒海般轰出,瞬间冲垮了大殿中粘稠的恐惧,“岂不正如通往新都之路?!荆棘也好,刀山也罢,纵有千难万险,阻隔重重——”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环视着跪伏于地、惊魂未定的群臣,“此路,乃我盘庚为商之万世子孙!亲开之生道!!”那“亲开”二字,斩钉截铁,如同雷霆烙印在所有人心上。
剑尖所指之处,仿佛瞬间被无形的意志点燃了燎原星火,点亮了他瞳孔最深处那永不熄灭的火焰:“洹水之北!殷地!方是我大商洗尽沉疴、重续祖先荣光、国祚千秋绵延之地!迁都之心——”盘庚猛地将剑身横于胸前,手指紧握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苍白,“如铸此定商之剑!千锤百炼!百折不回!纵使龟甲尽碎!苍天崩陷!山岳倾颓!江河倒卷!亦无可更改!!”这最后的吼声撕裂喉咙而出,如同被围困于十面埋伏之中的上古凶兽发出撼动寰宇的咆哮!声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宗庙中如同万年寒冰般凝结的阴翳似乎也被这无上的王权意志生生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那些匍匐在地的诸侯显贵们脸上最后残存的一丝试图争辩或劝谏的勇气如同曝晒在炎阳下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最终化作一片片惨淡绝望、空无一物的灰烬。一些年轻贵族甚至控制不住身体,豆大的冷汗自额角涔涔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死寂之中,盘庚收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如电光石火,“喀”的一声轻响,定商剑沉入精雕细刻的剑鞘之中。仿佛刚才那足以开山断岳的惊天一斩,不过是王者随手弹去冕服上的一点微尘。唯有祭台正中央,那张象征着天命与礼乐的巨桌上,那道深刻、巨大、如同狞恶鬼脸的青铜疤痕,如同一个无声却沉重至极的烙印,一个永不磨灭的契约符咒,深深烙在了所有见证者心神的最深处,刻入了历史的骨殖。
祭天的巨桌可以被一剑劈裂!天命权威的象征在无上的王权意志面前亦可破损!
那么这片土地上那些因循守旧、早已僵死的规则!那些看似不可违逆的祖制礼法!又有何不可改变?!
大商的命运,从来只在敢于执剑开辟生路的商王手中!
大殿内那冻结的沉默并非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一种被绝对力量征服、被无上意志震慑后,走向另一种命运的开始。
西风,带着北方特有的苍凉与粗粝,卷起漫天的黄尘,如同浑浊汹涌的巨浪,无情地吞噬着奄都最后残存的一丝生气。盘庚巍然立于高耸的轺车之上,身姿挺拔如矗立于风暴中心的山岳。他目光沉静,穿透眼前这片喧嚣混乱、漫无边际、如同巨大伤疤般缓缓蠕动的迁徙画卷。洹水之北的“殷”早已在他的心中塑造成型,那里每一寸版筑的黄土都闪耀着新生与希望的蓝图。然而此刻,通往新生的道路却铺展出一幅浸透血泪与绝望的地狱景象。
泥泞蜿蜒的道路如同被巨蟒践踏出的黏稠伤口,在大地上匍匐前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迁徙队伍,此刻变成了一条垂死的、巨大而灰黄的蠕虫,在无尽的泥潭中缓慢而痛苦地挣扎挪动。每一步都在与大地进行着消耗生命的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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