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管韦四郎知不知情、是不是他的功劳,都只能碘着脸点头承认了。
“殿下喜欢就好……”
他笑容有些僵硬,可惜沉浸在喜悦中的三皇子没能察觉,兀自看向韩攒,语气中满是恩赏。
“你不错,韩家的?”
若放在先前,韩攒大抵会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三皇子注意到他了。
但千不该万不该在这种时候。
老供奉早年得先太后青眼。江南吴歌、荆楚西声,无一不精通。先太后仙逝,又为先帝表演百戏,虽不复从前,却也是求了恩典出宫的。
可以说是老人中的老人。
她的话本身就具有一定信服力,唯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韦三郎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感受背后投来冷飕飕的眼神,韩攒嘴里发苦。谁能想到三皇子会出现在此处,这种闲谈他素来看不上眼。
冰盆融化成水,依稀有潺潺声在耳畔流动。兴致正高的三皇子一把推开旁边要探银针的随侍,端起酒盏饮尽。
韦氏同他休戚与共。
不该自相矛盾,自绝生路。
“往后你就叫拒霜吧。”他对辞盈说道,“十斛珠子,你值这个价。”
至于她从前姓甚名谁,无人关心。就像陈列在私室的那些珍藏,名字由主人赐予,但随主人喜恶。
辞盈睫羽低垂,又抬手斟满,“殿下天潢贵胄,卓尔不群,能伺候您是小女的福气。小女出身低微,蒲柳之姿,若非得伯乐慧眼,恐怕连您的面都见不到。”
“所以小女欲献酒答谢,还望殿下成全。”
三皇子惯常就爱向人展示稀世奇珍,收获那些艳羡惊叹。
此刻,自然也不例外。
“准了。”
数颗径寸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荧光,煌煌烨烨,将四周照得恍如白昼。好似外头的流民哀号,积尸盈路,并没有撼动他们的醉生梦死半分。
长长的裙裾拂过毡毯,柔软到极致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少女一对腕子细白,宽大的袖口挽了些上去。
这是她从前在云州从未做过的。
素裸的指尖染上蔻丹,本就不点而朱的唇抿了花露胭脂纸,散发出比往日更为缱倦的香气。
难言的妩媚温柔。
她自左向右,一一谢过。
终于,莺啭上林般的嗓音落在了韦三郎面前。
“郎君满饮。”
“……”
他看不起乐姬出身的郭昭仪,认为她不配尊位荣养。偏生现下站在他眼前的,就是低贱的乐姬。
“郎君?”
许是久未等到回复,少女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这次韦三郎总算抬起头,不期然撞上一双朦胧泪眼——
咚。
指尖不稳颤了下,连带着酒水也激荡起轻微涟漪。
她根本不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一起,韦三郎再也坐不住了。
虽不至于冲冠一怒,当场质问三皇子。但对韩攒的背刺易主,胞弟更赢得青睐这点,却怎么也压不住火气。
同根而生,本当共沐风雨。
但在争夺枝条养分时,是想杀死彼此的最大竞争者。
这些高门子弟,绝大多数骨子里就没把她们当作完整的人看待,生长环境注定利弊的根深蒂固。所以被美色冲昏头脑,不顾一切,其实只有一半可能。
而辞盈要的是绝对。
间客的绝杀,藏在能够敏锐捕捉到每一丝裂痕,趁虚而入。
一个有过惊鸿一瞥的貌美女子,或许会令韦三郎心生不甘,却不足以剥肤椎髓,真正动摇他的是被挑战的威胁与自尊。
灯影左右摇晃,在面上投落变幻不定的斑痕,佳酿入喉,满腔辛辣将火浇得更旺。韦三郎搁下空盏,忽地开口了,“听说殿下不日前新得一佼佼者,知音识曲善解琴瑟,不知与此女相较如何?”
这话本意是没事找事,以此宣泄不满。
三皇子却没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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