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片炸裂的脆响被潮声吞去大半,可那一蓬惨白烟雾却猛地炸开,如活物般卷向倭寇面门。
盐粒灼眼,茶碱呛肺,五人齐齐捂喉跪倒,刀呛在喉间,咳得撕心裂肺。
有人胡乱挥刀劈向烟雾,刀锋却砍在空处,只削下几缕被雾气浸透的雾气。
就在这刹那,茶垄深处一声闷响——不是刀鸣,是铁钳合拢的“咔哒”。
李少爷从焙茶坑旁的覆草堆里暴起,铁钳寒光一闪,已死死咬住一名倭首颈侧动脉。
那人瞳孔骤缩,手按刀柄欲拔,钳齿却已深陷皮肉,血线顺着钳刃蜿蜒而下。
他挣扎欲吼,李少爷膝盖狠顶其后腰,另一手探入其怀,指尖触到一枚硬物——蜡丸,半融,黏着汗渍与血丝。
陈皓上前,接过蜡丸,指甲轻刮表层蜂蜡。
剥开,内里字条仅八字:“李万已知渠事,速除陈皓。”
他捏着纸条,目光越过翻滚白雾,投向西北方向——李家庄沉在雾里,轮廓模糊,唯有一角飞檐挑破灰幕,檐角铜铃静垂,纹丝不动。
风忽然停了一瞬。
陈皓把蜡丸收进袖袋,指尖无意擦过内衬夹层——那里还压着李芊芊今晨塞来的半页旧纸,边角微卷,墨迹洇开一个“抚”字。
他没展开,只觉那字底似有暗痕未干,像一道迟迟不肯结痂的旧伤。
远处,礁石滩方向,三里外的海面依旧漆黑如砚。
可陈皓知道,第二艘船的桅杆,正悄然切开雾幕。
而此刻,在皓记酒馆东厢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下,李芊芊正将《抚恤碑》拓本摊于案头,指尖蘸着冷茶,在碑文“癸未年七月廿三,潮没北岭三村”一行下,轻轻画了个圈。
她抬眼望向窗外——雾太厚,看不见断崖,也看不见海。
但她听见了。
听见了自己笔尖悬停时,墨汁坠入砚池的那一声极轻的“嗒”。
油灯将尽未尽,灯芯“噼”一声轻爆,溅出一点微红火星,落在《抚恤碑》拓本边角,燎焦了一线纸毛。
李芊芊没动。
她指尖还压着万记酒坊三十年流水账的末页,指腹下是三十七处被朱砂圈出的日期——癸未年八月廿三、甲申年三月初七、乙酉年十一月十五……全是朔望前后,全是潮信最烈的子夜。
每一页旁都批着同一行小字:“粗盐三百斤,桐油五十斤,付讫,不入酒料册。”
不是酿酒用。
酒坊自用桐油只刷木桶内壁,每年三十斤足矣;粗盐更从不入库,咸腥气损酒魂。
可这三十七次,笔迹不同、账房换过五任,却回回写得斩钉截铁,银钱结得滴水不漏。
她忽然抬腕,将狼毫笔尖在砚池里重重一按,墨汁浓稠如血。
提笔,素笺上不写一字,只画一只纸鸢——双翼舒展,尾羽斜挑,翅尖两点朱砂,恰似断崖礁石间曾一闪而逝的磷火。
纸鸢叠成寸许,她推开窗。
夜风裹着湿冷茶山气扑进来,吹得灯焰狂摇。
她将纸鸢轻轻搁在窗棂凹槽里——那里,昨夜陈皓亲手刻过一道浅痕,深不过半分,专为接引密信。
纸鸢随风微颤,像一颗悬在悬崖边的心。
陈皓是在寅时二刻看见它的。
他正蹲在北岭乱葬岗东坡的松林边缘,手中铁铲刚掘开第三层浮土。
老汉跪在一旁,枯手死死抠进冻硬的泥里,指甲翻裂,渗出血丝混着黑泥。
“就是这儿……左边第三棵歪脖松,根须盘着那块青苔石。”老汉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当年埋人,连草席都没给,就拿渠工的烂麻绳捆着,拖过来,一坑丢仨……”
陈皓没应。铲尖触到硬物,“铛”一声闷响,震得虎口发麻。
他俯身,拂去浮土——一截锈蚀铁钉半露在外,钉帽扭曲,钉身布满蜂窝状孔洞,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像是被重锤反复砸扁又拗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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