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郁端坐于钱塘别业的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玄墨垂手立于一旁,将这几日西泠小院的监视情况一一禀报。
“苏娘子近日……似有异状。白日里行动迟缓,显是腰伤未愈,但精神尚可,与那乐户小白鞋亦有说笑。只是……”玄墨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入夜之后,据观察,其行为颇为……惊惶。夜间极少出房门,即便不得已外出,亦是步履匆忙,四下张望,似有惧色。其院内并无异样,亦无外人踪迹。”
阮郁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惊惶?惧色?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夜月下,苏小小骤然煞白的脸,那如同受惊小鹿般仓皇逃回屋内的身影。当时他只觉其情绪突变,缘由不明。如今结合这“夜间惊惶”的禀报,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是了,她的抑郁之症,恐怕并未真正痊愈。
阮郁微微阖目。他并非不通医理,亦知心疾难医。寻常人若罹患抑郁,缠绵病榻数月乃至数年者比比皆是,甚至有人终身难愈。苏小小自“望江楼事件”后抑郁加重,到如今不过几个月光景,虽表面看似恢复,能骑马、能跳舞、能与他辩论,但这般“迅速”的好转,本就透着几分不寻常。
如今看来,那不过是表象。抑郁之症,最易反复。情绪时好时坏,敏感多疑,甚至出现无端恐惧、行为异常,皆是典型症状。她白日能强撑与人说笑,到了夜晚,心防松懈,那潜藏的病根便显露出来,化作这无名的惊惧。
自己那夜的突然出现,以及后续那些过于深入的“论道”,是否……成了刺激她的诱因?
这个念头让阮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回想起她那夜的眼神,不仅仅是恐慌,更带着一种仿佛要确认自身存在真实性的迷茫与脆弱。这绝非寻常女子应有的情态,更符合医书中对“心气虚损、神魂不宁”乃至“癔症”的描述。
一股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烦躁,在他心底掠过。
他阮郁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习惯于掌控一切。可苏小小这反复无常的心疾,却成了他计划中一个难以预测的变数。他原本打算,借着那夜“高级趣味”论道打开的局面,逐步加深联系,让她在精神上更加依赖自己。
然而,若她病情未稳,自己步步紧逼,后果不堪设想。
抑郁逼急了,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醒了他。
他想要的是活生生的、鲜活的苏小小,是一个能与他共鸣、最终能被他牢牢掌控的独特女子,而不是一个被他逼到绝境、香消玉殒的悲剧。那不仅违背他的初衷,更是彻底的失败。
权谋家的理智,瞬间压过了那丝因进展受阻而产生的不悦。
不能急。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权衡。
既然她的“病根”未除,情绪不稳,那原先的策略便需调整。强行靠近,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将她推向更深的恐惧和……自我毁灭的深渊。这绝非他愿见。
他需要的是耐心,是更为迂回的方式。
“传令下去,”阮郁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静,“西泠桥那边,日常护卫依旧,但若无重大变故,不必再事无巨细回禀苏娘子日常言行。尤其……不必刻意靠近,惊扰于她。”
玄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首领命:“是。”
阮郁目光转向窗外,钱塘的天空澄澈如洗。他知道,苏小小就像一只受伤后极度敏感的雀鸟,任何过度的关注和靠近,都可能让她振翅飞走,甚至撞笼而亡。
他不能让她飞走,更不能让她死。
所以,他必须后退一步,给她喘息的空间,让她自以为“安全”。让她在白日与小白鞋的说笑中,在她自己那些“勘察”、“唱戏”的琐碎乐趣里,慢慢平复那莫名的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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