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略显喧闹的平台安静了几分。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一位身着宽大素色深衣、头戴逍遥巾的中年男子自内室缓缓踱步而出。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平和,仿佛蕴藏着山川湖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步履从容,气度冲和,仿佛自带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正是高卧东山、名动天下的谢安,谢安石!
谢玄立刻收敛了跳脱,恭敬地站好:“叔父。”
谢安的目光在谢玄脸上停留一瞬,含着温和的责备,随即越过他,落在了陆昶身上。那目光平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在陆昶身上停留了数息。没有审视,没有轻慢,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探究意味的了然。仿佛在说:原来是你。
陆昶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沉静如水,迎着那目光,郑重地深施一礼:“晚生吴郡陆昶,见过安石公。”
谢安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对谢玄道:“雅集将始,入席吧。”他的目光并未在陆昶身上多做停留,仿佛只是看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年轻人,便转身走向平台中央的主位。然而,仅仅这一瞥,已足以让在场所有有心人明白,这个身着旧衣、坐在边缘的陌生少年,绝非等闲。王坦之的眉头蹙得更紧,袁宏眼中则充满了好奇。
雅集正式开始。清谈是名士雅集永恒的主题。初时话题尚算风雅,或品评新得的法书名帖,或探讨山水诗画的意境。席间妙语连珠,机锋迭出,尽显名士风流。陆昶静坐一隅,沉默倾听,偶尔有人问及,便以简洁精炼之语应对,虽不刻意显露锋芒,其见解之独到、引经据典之恰切,已让几位留意他的老者微微颔首。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话题不知何时,渐渐转向了《庄子》。一位以玄学见长的名士正高谈阔论“齐物生死”之理,语带飘渺,众人频频颔首。
“善哉斯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生死亦不过大化流行之一环,何须萦怀?”王坦之接口道,声音清朗,姿态从容,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边缘的陆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战意味,“只是……庄生此论,高则高矣,然于吾辈南渡衣冠,面对北望神京、山河板荡之痛,恐终是远水难解近渴。安石公以为如何?”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时局,虽未明言,那“北望神京”“山河板荡”八字,已让席间气氛为之一凝,隐晦地指向了悬在众人心头的巨石——那位坐镇上游、手握重兵,近来“迁都”之议喧嚣尘上的大人物。
谢安端坐主位,手持一盏清茶,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地看向自己的侄女:“道韫近日读《庄》,可有心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谢道韫身上。她端坐席间,身姿挺拔如修竹,清冷的面容在众人注视下依旧沉静。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深邃,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过在场众人,最终,竟落在了边缘席位的陆昶身上。
“叔父垂询,道韫浅见,不敢藏拙。”她的声音清越如冰玉相击,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杂音,“适才诸位高论,皆言顺应大化,齐同生死。此理固然玄妙高远。然……”她话锋陡然一转,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庄子着书,岂仅为教人安命顺死?‘庖丁解牛’,游刃于骨隙之间,非委顺于刀俎之下;‘曳尾于涂’,是不为庙堂牺牛,非甘于泥淖腐鼠!其神凝于物,心游万仞,所求者,非忘生死,乃是在这‘大块劳生’之间,寻一条‘因其固然’的活路,一条不役于物、不滞于形,真正自在逍遥之路!此方是庄子于这神州陆沉、浊世烽烟中,为吾辈点亮的烛火!”
话音落处,满座皆寂!方才还在高谈阔论齐物逍遥的名士们,脸上或现愕然,或显深思。谢道韫这番话,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庄子》之上的那层玄虚缥缈的云雾,直指其内核中那股不屈于现实、寻求精神超脱的磅礴生命力!她不仅是在释经,更是在借古喻今,叩问这乱世中士人的立身之道!那“神州陆沉”“浊世烽烟”之语,更是狠狠撞在众人心头,与王坦之方才隐晦的忧思遥相呼应。
王坦之脸色微变,他方才的附和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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