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更有太原王氏、颍川庾氏……这些侨姓高门,才是这烟雨江南真正的主宰。相比之下,陆氏子弟,多如他这般,空负门第,或领些俸薄清闲的散官,或索性隐于市野乡间,以诗书自遣,静观时局变幻。如今朝廷中枢,会稽王司马昱(即后来的简文帝)虽居司徒高位,然权柄多操于侍中王劭、丹杨尹刘惔等实干之臣及王谢门阀巨擘之手。琅琊王氏,一代雄杰王导已然作古,书圣王羲之亦辞官归隐会稽兰亭,然其子侄辈如王彪之、王劭等仍居显职,根深叶茂;陈郡谢氏,谢尚、谢奕先后离世,其弟谢安仍高卧东山,吟啸林泉,未肯出仕,然其侄谢玄已崭露头角,家族声望正如这暮春藤蔓,悄然滋长。
他踱步至檐廊尽头。那里倚着主屋搭了一间小小的书房,竹篾为墙,茅草覆顶,陈设至简:一席蒲团,一张矮几,几卷用葛布细心包裹的竹简帛书,便是全部家当。唯有一物稍显不同——墙上悬着一幅他自己绘制的《江东烟雨图》。画中并非壮丽山河,而是建康城外寻常可见的江南水村:细雨如烟,迷蒙一片,小桥流水隐现,几处低矮的茅檐错落掩映在青黛色的山影里,透着一股疏淡的野趣。画作笔法尚显稚嫩,意境却力求萧疏淡远,不染尘俗。画幅一侧,是他题写的诗句:“身寄浮云外,心随流水长”。墨迹早已干透,字里行间却仿佛还凝着初题写时那份难以排遣的疏离与漂泊之感,如同画中那无根的浮云,漂泊的流水。
陆昶并未就坐,只是立在静室门口,目光穿过半启的竹篾窗棂,望向雨势稍歇的天空。天幕被洗过,显出一种澄澈的青碧色,明净似可鉴人心。远山在雨后薄岚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洇开。来到这烽烟四起、衣冠仓皇南渡的东晋乱世,兴宁元年(公元363年)的建康城,已整整两载。最初的惶惑、隔世之感,如同檐角积蓄的雨水,点点滴滴,终于沉入心底,化作了无声的暗流。他不再是那个初临贵地、茫然无措的少年。历史的沉厚卷帙在他面前缓缓摊开,未来的迷雾亦在眼前盘桓交织。北望中原,八王之乱耗尽了膏腴之地的元气,五胡的铁骑踏碎了汉家旧日的山河,烽燧不息,哀鸿遍野;立足这偏安一隅的江东,亦非坦途。朝堂之上暗流汹涌,门阀倾轧,权柄更迭只在翻手覆手之间。
“琅琊王氏权倾朝野,根基深厚;陈郡谢氏锋芒毕露,如日方升……江东旧姓,终究是隔了一层,难以企及那真正的权力中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竹制窗棂,似在无声地勾勒那无形的、却又壁垒森严的权力疆界。他这陆氏旁支的孤子,父母双亡,家无长物,欲在这盘根错节、巨擘林立的时局中觅得一席安身立命之地,甚或……如那门匾所狂言般“醉揽山河”,又谈何容易?科举之途尚在遥远的未来,举荐之阶非名门贵胄难入其门。难道真要困守这几亩薄田,任光阴如同这檐下无休无止的滴水,在“闲看风月”的萧索与“醉揽山河”的空想中,于小院悄然流逝,最终了无痕迹?
正思忖间,院外原本寂静的巷陌深处,忽传来一阵清越的说笑声,夹杂着女子环佩相击的叮咚脆响,以及仆从低沉的应和声,由远及近。这声音打破了雨巷的宁静,也打断了陆昶的思绪。他微怔,下意识地行至竹篱笆墙的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数名衣着极为光鲜、气度卓尔不凡的年轻郎君,正策着神骏的健马,缓缓徐行。他们簇拥着一辆装饰雅致、却并不显过分奢华的油壁香车。拉车的马匹毛色油亮,步伐轻捷。车队行至竹篱小院正前方时,速度似有不易察觉的放缓。拉车的健马蹄铁踏在湿滑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与雨滴敲打伞面的沙沙声交织。油壁车帘幕的轻纱被风微微拂动,隐约透出车内焚香的淡薄烟气,清雅似雪中寒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油壁车一侧的纱帘,被一只纤纤素手从内微微掀起一角。
就是这一角缝隙,让陆昶得以窥见车内人的惊鸿一瞥。
那是一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乌云般的秀发并未梳成时下闺阁流行的繁复发髻,样式简洁,只用一支素雅的玉簪固定部分,其余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柔顺光亮。肌肤莹白胜雪,在车厢略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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