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八年，六月初一日戌时，扬州城。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盐商群体中蔓延。七日，一百五十万两！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卖祖产？早已无人问津！借贷？扬州、苏州的钱庄早已对他们关上了大门！窖底银？上个...
况亦鼎那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签押房内烛火摇曳，纸页纷飞。他闭目良久，额角青筋跳动，仿佛体内有千斤重担压着脊梁，却始终不肯弯下半分。周文斌仍跪在地上，陈文远立于一侧，两人皆屏息静气，不敢言语。空气凝滞如铅，只余窗外蝉鸣嘶哑，像是这闷热六月天里最后一丝挣扎的喘息。
忽然，府衙外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仪门。紧接着是差役惊呼：“八百里加急！兵部火票！”声音未落，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残破的驿卒跌撞而入，扑通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泥封朱批的文书。
“苏州府知府况亦鼎接旨??”
况亦鼎强撑起身，整衣正冠，上前跪接。拆封阅毕，脸色骤变。
是兵部转来的军情快报：**清河失守，京营溃败，左都督丁世晔战死于土城关，逆贼秦焘伏诛，永昌伯卫定方暂守清河南岸，然敌势未退，盛京震动，敕令江南诸省即刻筹措军饷三十万两，限七月十五日前解运至江宁仓，不得延误！**
“三十万……”况亦鼎喃喃出声，手指几乎捏碎了那张薄纸，“三十万两白银？此时此刻，让我从何处变出这三十万？莫非掘地三尺，挖出百姓骨髓不成！”
他猛地将文书掷于案上，怒视那驿卒：“此令可是兵部尚书姜白石亲签？可有户部会衔？可有司礼监用印？”
驿卒低头道：“回大人，仅有兵部火票，并无户部与司礼监联署。”
况亦鼎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好一个‘不得延误’！丁世晔死了，腾骧卫跑了，京城眼看就要被叛军踏破，你们倒还有脸来榨江南最后一点血肉！三十万两？我告诉你，别说三十万，便是三千两，此刻也凑不齐！你回去告诉姜白石??若他真要钱，不如亲自提刀来苏州，割了本府的肉去卖！”
“府尊！”陈文远惊骇欲绝，急忙劝阻，“此言万万不可传扬出去啊！”
况亦鼎却不理他，径直走到窗前，推开木棂，望向府衙外那条通往城南织坊的长街。烈日当空，街巷冷清，偶有挑水小贩踽踽而行，肩头扁担吱呀作响，如同这城市垂死的呻吟。往日喧闹的机杼声早已销声匿迹，只剩断壁残垣般的寂静。
他缓缓道：“我知你们怕。我也怕。怕这道命令下来，明日就有百姓烧了衙门，怕我一家老小葬身火海，怕史书一笔写我‘抗旨不遵，激成民变’。可若我不拦这一道，若我再逼一文钱，枫桥镇今日之事，明日就会演变成千家万户悬梁自尽！”
周文斌颤声道：“可……可朝廷若问责下来……”
“那就问吧。”况亦鼎转身，目光如铁，“我况亦鼎为官二十载，未曾贪墨一文，未曾苛待百姓。今日若因体恤黎庶而获罪，我甘愿领罚。但在我任上，绝不许再有一户人家因税赋而家破人亡！”
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人报：“董先生到！”
众人一愣。况亦鼎眼神微动，沉声道：“快请。”
不多时，一位布衣素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他未戴官帽，未着补服，腰间仅悬一枚青玉环佩，行走间无声无息，却自带一股沉凝之气。正是况亦鼎暗中联络的旧友??董伯醇。
“伯醇兄……”况亦鼎迎上前，声音低了几分。
董伯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屋愁云惨雾，最后落在那份兵部火票上。他只看了一眼，便轻叹一声：“果然来了。”
“你知道？”况亦鼎盯着他。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这三十万两，根本不是为了军需。”董伯醇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是给魏九功的。”
“魏九功？”陈文远脱口而出，旋即捂嘴。
董伯醇点头：“绍绪八年春，魏九功以‘肃清奸佞’为名，在宫中设‘银台司’，专掌天下额外征敛。凡边军告急、地方灾荒，皆成其敛财借口。此次清河之战，实乃他一手策划??先纵秦焘叛乱，再借机扩军增饷，名为平叛，实为敛财。三十万两，不过是他盘中第一道菜罢了。”
“荒唐！”周文斌怒喝，“拿国难当生意做？此人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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