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后又三年，而今相对却无言
《重逢帖》
老茶棚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时，他正用粗陶茶盏抵着下颔。檐角铜铃碎成一片清响，混着煤炉上砂壶的轻鸣，在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里浮浮沉沉。他数着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第七道水洼里漂着半片梧桐叶——是今早新落的，叶脉里还凝着未干的水珠，像极了六年前某个清晨，她蹲在巷口替他系松掉的鞋带时，眼尾那粒将坠未坠的泪。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经年的沙哑，像浸过河底沉沙的老木。他转身时，茶盏在木案上洇开一圈浅黄的渍，倒像是预先写好的伏笔。穿藏青布衫的人立在竹帘外，肩头沾着星子似的雨沫，眉峰比记忆里更沉了些，眼角的细纹却淡得几乎看不见，倒像是被岁月用细砂纸慢慢磨平的。
六年前的暴雨夜突然涌进脑海。那时他们挤在巷口漏雨的屋檐下，他举着半块塑料布往她那边挪，她却笑着推回来：“你淋湿了要生病的。“雨水顺着塑料布的豁口砸下来，在青石板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她的发梢滴着水，贴在颈侧，像沾了露水的黑绸子。他说等天好了要去买把新伞，她歪头看他：“不用，这把伞骨断了三根，倒比新的结实。“
可后来伞还是断了——在他离开的第三个春天。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也是这样的梅雨天，她站在破伞铺门口，伞骨散了一地，像被风折了翅膀的鹤。她抬头时眼睛亮得反常：“我要走了。“他说去哪儿，她说：“去北边，听说那里的雨不黏人。“他没问归期，只把身上最后半块银圆塞进她手里，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替人抄了三年药方磨出来的。
“坐。“藏青布衫的人已在他对面坐下，指尖叩了叩桌上的粗瓷壶。他这才发现，壶里的茶叶还是当年的碧螺春，叶片在热水里舒展的姿态，和六年前茶棚初遇那天分毫不差。那时他总嫌这茶太淡，如今喝着却觉出几分回甘，像极了某些被时光窖藏的东西，初尝时只觉苦涩，越品越觉出其中绵长的滋味。
“茶凉了。“对方忽然说。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一双沉静的眼。那双眼和六年前没什么不同，只是眼尾的细纹深了些，像被岁月轻轻犁过的田埂。他想起那年她替他补伞，穿针时眯起眼，也是这样的眼神，专注得让人心安。他说：“你走之后，我换了七把伞。“对方笑了，眼角的细纹漾开：“我数过，你寄来的伞面，每一把都绣着梧桐。“
茶棚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铜铃还在轻轻晃，风里飘来隔壁阿婆煮的桂花糖粥香。他望着对方腕间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六年前替他挡碎瓷片留下的，当时血浸透了半块蓝印花布，他却慌得连伤口都没敢碰。如今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倒像是岁月在他心里刻下的印记，越久越清晰。
“那年你说要写本书。“对方突然开口，“写尽这世间的聚散离别。“
他摸了摸随身的布包，里面装着磨秃了尖的狼毫笔，还有半本写满批注的旧书。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是六年前茶棚初遇时她捡的，叶脉里还凝着当时的阳光。他说：“写了。“
“写完了？“
“写完了。“他说，“可总觉得缺了一页。“
对方低头吹开茶盏里的浮叶，动作和他当年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时一模一样。他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发颤——和六年前在码头分别时一样，那时她攥着他的衣角，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却笑着说：“莫要送了，怪累的。“
“缺的那页，是你走后的日子。“他说，“我写了春去秋来，写了雨落雪消，写了巷口的槐树又发了新芽，写了阿婆的糖粥从五文钱一碗涨到七文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句好久不见。“对方替他说完，抬眼时眼里有细碎的光，“可说了又如何？“
他望着茶棚外的老梧桐，枝桠间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绸——是六年前他们用破伞布扎的，说是等重逢时要系在最高的枝桠上。如今红绸褪成了淡粉，被雨水洗得发白，倒像是一句被岁月漂淡的誓言。
“要喝第二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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