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贾瑞说的一板一眼，又把话多的晴雯打发出去，只留一个温柔，一个可人在此，心中不由暗笑，眼波黏在贾瑞身上，上下仔细巡睃一遍。
见他毫发无伤，只额角那道浅痕已结深褐色痂，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
他要先看看她。
贾瑞的目光在黛玉身上缓缓流转，从她微翘的鬓角到垂落的指尖，再到那双藏了千言万语的眼眸。她今日穿的是月白绣兰纹褙子，裙裾素净，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不施脂粉，却比往日更添几分清丽风致。她瘦了些，眉宇间尚有倦意，可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春夜初升的星子，映着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处。
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坐。”他声音低沉，指了指案前另一张椅子。
黛玉也不推辞，款步上前，轻轻落座。紫鹃和五儿一左一右立于身后，一个捧着茶盏，一个磨墨伺候。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贾瑞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似藏着惊涛。
“你瘦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入心。
黛玉心头一颤，垂眸轻笑：“大哥也晒黑了。”
一句话，两人皆是一怔。
随即，贾瑞竟低低笑了出来，眼角浮起细纹，眉峰舒展，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一笑驱散了几分。
“我晒黑是常事，你瘦却是不该。”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睡得好吗？脚还疼不疼？”
问得极细，极柔，与方才那个披甲执锐、指挥千军的贾瑞判若两人。
黛玉眼眶微微发热，强忍着不去看他，只低头抚了抚袖口，轻声道：“都好。多谢大哥挂念。”
“不是挂念。”他忽然道，“是惦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紫鹃低头抿嘴，悄悄退后半步；五儿更是大气不敢出，只觉这屋里气息微妙得紧，连呼吸都怕扰了什么。
良久，黛玉才轻轻一笑，将那股涌上心头的情绪压下，抬眼看他：“大哥唤我来，可是真有正事？还是专程为了问我这些琐碎？”
贾瑞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是有正事。”
他从案上取过一封密信，递向黛玉：“这是今晨由扬州快马加急送来的，黄先生亲笔所书，内容……与你父亲有关。”
黛玉神色一凛，接过信笺，指尖微颤。
她展开细读，越看脸色越白。
信中说，林如海病势反复，虽经名医调治，然肺疾深入骨髓，近日咳血不止，已卧床不起。府中上下忧心如焚，唯恐撑不过这个冬天。黄先生恳请贾瑞设法，或遣太医北上，或速送黛玉归家??毕竟父女情深，临终一面，乃是人伦大义。
“你不必现在就做决定。”贾瑞静静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回去，可你也知道，如今江南局势未稳，北上路途遥远，沿途又有流寇作乱，极不安全。若贸然启程，恐生变故。”
黛玉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声音却出奇平静：“我自然明白。”
可那平静之下，是翻江倒海的心痛与无力。
她早知父亲病重，却没想到竟已至此。
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再见父亲的情景??或许是春日庭院，他坐在藤椅上看她写字；或许是秋夜灯下，他轻声教她读《楚辞》。可如今想来，那些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再听他唤一声“玉儿”，再看他一眼，哪怕只一眼。
“我已经安排好了。”贾瑞缓缓道，“明日便派周家兄弟带三十精骑护送你北上，沿途驿站接应，每五十里换马，日夜兼程。另遣两名扬州名医随行，携带上等人参、雪莲、鹿茸等滋补圣药。若一切顺利，二十日内便可抵达扬州。”
黛玉猛地抬头：“你……你要放我走？”
“不是放。”他看着她，目光坚定，“是我陪你去。”
“什么？”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我说，我陪你去。”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道，“林大人是你父亲，也是我的岳父。他的病，我不可能袖手旁观。这一路凶险，我怎能让你孤身涉险？我要亲自护你回扬州，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黛玉怔住了。
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说“不必”，想说“军务要紧”，想说“你已是朝廷命官，岂能擅离职守”……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被那一句“岳父”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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