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再回想,记忆的焦点却奇异地偏移了。
当时觉得刺眼、觉得虚伪的画面,此刻在脑海中浮现,竟是那样的清晰而……不同。
他想起父亲会自然地夹一箸清淡时蔬放到陆姨娘碗中,低声说句“你爱吃的”;
想起陆姨娘会含笑为父亲盛一碗热汤,也会细心地将鱼刺剔净,放入年幼李毓的碟内;
更想起那个当时筷子尚且拿不稳的小小孩童,如何笨拙却认真地,将自己碗中认为最好的、一块炖得烂软的冬瓜,努力夹起,颤巍巍地先放到父亲碗边,又试图给母亲也夹一块……
他们三人,似乎没有人会提前离席。
即便有人先放下了筷子,也依旧安坐原处,轻声说着话,目光温和地停留在仍在用餐的人身上,直至最后一人也放下碗箸。
那种氛围,并非刻意的热闹,而是一种流动的、无声的默契与陪伴,将小小的膳桌围成了一个温暖而完整的圆。
李念安手中的筷子不知不觉停在了半空。
烛影在他脸上摇曳,映出一片怔忪的茫然。
此刻,一个迟来的、尖锐的认知,如同冰锥般刺入心底——那时的自己之所以那般烦躁不快,那般如坐针毡,或许并非全因厌恶。
那里面,恐怕掺杂了更多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滚烫而酸涩的……嫉妒。
是的,嫉妒。
嫉妒李毓拥有那样温柔注视着他的生母,嫉妒父亲在那张膳桌上流露出的、在自己与母亲之间罕见的松弛与笑意,更嫉妒那种他从未在自己家中体验过的、彼此等候、相互关照的温馨气息。
那气息,是他永远也无法从母亲疾步离去的背影和满桌冰冷的珍馐中获取的。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哽住,口中的食物越发难以下咽,只剩下满腔空落落的凉意,与窗外渐起的、带着秋寒的夜风一起,将他慢慢包裹。
望着柳清雅那毫无留恋、径直没入院外灯影与夜色中的背影,直至那片华丽的衣角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李念安的目光依旧定定地落在空荡荡的门口,眸色沉静得近乎空洞。
方才心头翻涌的那些关于另一幅家庭图景的回忆与尖锐的自省,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湿冷而疲惫的沙地。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几乎未动多少、却已令人毫无食欲的碗碟,以及那几块突兀的、油亮的红烧肉。
没有片刻犹豫,他轻轻放下了手中握了许久的银箸,箸尖与瓷碟边缘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膳厅里格外清晰。
他并未抬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侍立一旁的丫鬟听清,语调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待母亲回来,告诉她一声,我先回去了。”
话语简洁,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用好了”或“饱了”之类的解释。
说罢,他便自椅中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倦怠,径自转身,朝着与柳清雅离去方向相反的院门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方向明确,正是回他自己院落的路。
他就这样独自离开了灯火通明、尚残留着饭菜香气的正院堂屋,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更为昏暗的光线中,留下一桌未曾动用的“心意”与一室突如其来的冷清。
几个负责收拾碗盏、侍立未动的丫鬟面面相觑,交换着无声的眼神。
大少爷这……算是用完了?可瞧着几乎没动几口。
夫人方才还那般高兴……这情形,她们是如实禀报,还是稍加润色?
一时间,几人皆有些无措,只望着李念安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满桌菜肴,不知如何是好。
唯有晚风穿过洞开的门户,拂动烛火,将一室暖光晃得明明灭灭,更添几分人去楼空的寂寥。
柳清雅离了用膳的正院,并未在庭院中多做停留,脚下方向一转,便径直朝着西厢杨嬷嬷养病的院落行去。
她步履不疾不徐,心中惦记的,仍是那昏睡不醒的老嬷嬷。
先前用膳前,她虽特意吩咐了轻絮去让翠莺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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