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才过惊蛰,市郊的田野就悄悄苏醒,仿佛大地在沉睡中翻了个身,轻轻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清晨,吃过早饭,柳琦鎏踩着薄霜未尽的土路踏青,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每一步都像踩在刚醒的梦上。最先撞进眼帘的是那一坡坡返青的麦苗,嫩绿得近乎透明,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像孩子眨眼,一夜间抖开绒绒的绿毯,把整个冬天的灰暗都抖落殆尽。风从滹沱河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甜腥,像母亲刚揭开的馒头锅盖,暖而湿润,裹挟着草根萌动的气息,扑在脸上,沁入肺腑。
村口的老杏树最先憋不住心事,枝干虬曲如老人的手指,却在春的召唤下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粉白的花一簇簇举着,像一盏盏小灯,把灰暗的村道照得通亮,花瓣边缘还沾着夜露,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放羊的老汉蹲在树下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与花瓣一起明灭,一明一灭间,像是春天在低声絮语。他眯着眼,望着树梢,喃喃道:“这花一开,地气就上来了,该种花生了。”羊群低头啃着刚冒头的嫩草,毛茸茸的嘴巴沾着露水,偶尔抬头“咩”一声,像是给春天配了开场锣,清脆而悠远,回荡在空旷的田野间。
再往北走,是那片桃林。2015年冬天,村民们挥着剪刀给桃树“理发”,枝条被齐整整剪过,如今却像是被春神点化,齐刷刷吐出胭脂色的花苞,远望如烟似雾,像谁打翻了一坛陈酿千年的桃花酒,空气里浮着微甜的酒意,吸一口,人也微醺。花间嗡嗡的蜜蜂是醉客,一头撞进花蕊,半天才踉跄着钻出来,翅膀上沾满金色的花粉,像披了一身细碎的金箔。柳琦鎏伸手想截住一只,它却灵巧地绕开,翅膀扇起一阵微风,一头扎进下一朵花里,只留下指尖上一粒细若尘埃的花粉,像春天给他的私章,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在心上留下深深的印。
田埂上,荠菜、灰灰菜、蒲公英比赛似的疯长,嫩得能掐出水来。挎篮的村妇们三三两两弯腰挑拣,剪刀“咔嚓”一声,便掐下一枚嫩绿,放进竹篮。她们一边摘一边笑谈:“这荠菜包饺子,鲜得连汤都不剩。”“我家那口子就爱吃这口野味,说比肉还香。”她们把春天的第一口鲜塞进竹篮,也塞进自家男人的饭碗,仿佛把整个季节的生机都揉进了日常的烟火里。谁家的媳妇忽然唱起《小白菜》,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哀婉,顺着地垄滑出去,惊起一对斑鸠,“扑棱”飞向远处的高压线,翅膀划破晨光,成了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久久不散。
午后,太阳有些毒了,晒得黄土墙发烫。墙根下的老汉们把棉袄敞开,露出腰间一截红毛线裤带,像藏了半辈子的喜庆。他们摆开棋局,棋子是磨圆的石子,棋盘是用树枝在土上划出的方格,横竖分明,如同他们一生的规矩。下棋的老张头叼着旱烟,眯眼盯着棋局,忽然一拍大腿:“将!看你往哪儿跑!”对面的老李头嘿嘿一笑,捡起一枚石子轻轻一挪:“别急,我这还有个‘马后炮’呢!”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一冬天的闷气在阳光下晒一晒,把沉默了一个季节的话,趁着春光,一句句晾出来。娃娃们早已脱了棉鞋,赤脚踩在仍带冰碴的渠水里,比赛谁能坚持最久。脚丫冻得通红,像一串串糖葫芦,可谁也不肯认输,咧着嘴笑,笑声炸得比树上的花还响,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落在隔壁家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地评头论足。
傍晚时分,炊烟从瓦缝间溢出,袅袅升起,像一条条灰白的丝带,缠绕在村庄的上空。那烟带着玉米秸燃烧的涩香,混合着葱花炒鸡蛋的焦香,还有炖白菜的暖意,勾得人肚子里咕咕叫。夕阳把天空涂成一块巨大的胭脂,橙红渐变到紫金,远处的太行山被镶了金边,轮廓分明,像哪位国画大师随手甩出的一抹青绿,静默而庄严。柳琦鎏顺着田埂往回走,裤脚被露水打得精湿,鞋里灌了泥,可他不觉得狼狈,反而觉得踏实。回头望,村庄安静卧在花海与麦浪之间,屋顶的炊烟与晚霞交融,鸡鸭归笼,牛羊进圈,狗在门口摇着尾巴。那村庄,像一枚被春天含在嘴里的橄榄,初尝微涩,细嚼却越嚼越甜,甜到心尖。
他站在田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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