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哼,窗外的紫菀被风推得撞玻璃,“簌簌”的响混着砂纸的摩擦声,倒像红土坡上的玉米叶在跟石头说悄悄话。
磨了没几下,他额前的碎发又被汗浸湿了,这次直接贴在眼皮上,他也没敢抬手擦,就那么眯着眼蹭,直到砂纸把那道旧痕磨出片灰铁的亮,才停下手,举着砂纸看我,眼里的慌淡了点,多了点怯生生的盼,像等着被夸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就跟着这满室的油墨味慢慢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里,总飘着股复杂的气——是蓝黑墨水的腥,陈年纸张的潮,还有铁皮文件柜渗出来的锈味,缠在一块儿,像把红土坡的日头、界河的风都揉进了这方寸屋子。窗台上的紫菀开得正好,风一吹,淡香混着墨味漫过来,倒让这屋里的静有了点活气。
包强学东西慢,慢得像红土坡上雨后的牛车。登记物资时,他总把身子俯得低低的,鼻尖快贴着账本,军绿色的作训服袖口蹭在纸页上,留下道浅灰的印。握笔的姿势带着股生猛劲,食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铅笔尖在纸上顿得“笃笃”响,像要用笔尖在纸上扎出个坑。那天登记被服,他盯着“被褥”两个字看了半晌,眉头皱得像拧干的抹布,末了一笔一划写下来,写完还凑到跟前吹了吹,仿佛这样就能让字迹更工整些。
等我接过账本核对时,一眼就瞅见了那行字——“被辱三床”。“褥”字的衣字旁被他写成了“寸”,整个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纸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自己先发现了,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慌得伸手去够红铅笔,笔尖在“辱”字上乱涂,涂得太用力,纸页都起了毛边,黑糊糊一团,像块没烧透的炭嵌在白纸上,反倒比原来更扎眼。
“别急。”我从老文书的笔筒里抽了把刀片——是那种最普通的单面刀片,刃口有点钝,边缘还卷着点,该是前阵子刮发票存根磨的。我捏着刀片柄,让刃口轻轻贴着纸页,“顺着纸纹刮,别太用力。”刀片在纸上“簌簌”地走,像秋风扫过红土坡的细沙,被墨染黑的表层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浅黄的纤维,绒绒的,像刚翻过的新土,还带着点纸浆的腥气。
包强蹲在旁边看,下巴快抵着我的胳膊,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吹跑了那层细屑。有片纸屑粘在他睫毛上,白花花的,像落了层细雪,他也没察觉,就那么直勾勾盯着那行字,直到“褥”字的轮廓慢慢显出来,才眨了眨眼,纸屑簌簌落在账本上。
他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怯生生的,像被雨打湿的星子,说话时声音带着点抖:“黄哥,我是不是太笨了?”指尖在膝盖上抠着作训服的布纹,把布料捏出几道褶,“在家时我娘总说我笨手笨脚,连喂猪都能把泔水洒一地……”话没说完,喉结滚了滚,像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睫毛又垂下去,遮住了眼里的慌,只露出鼻尖沾着的点纸屑,像颗没擦净的白麻子。
日光透过窗玻璃斜斜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道亮线,线里浮着无数细尘,是被刀片刮起的纸屑,慢悠悠地飘,像在替这屋里的静说点什么。我望着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着白,忽然想起自己刚当文书时,把“炊事班”写成“吹事班”,老文书举着账本在走廊笑,笑完却把那页纸小心撕下来,说“错了就改,改了就不笨”。
我从桌角的铁盒里摸出块橡皮,往他手里塞时,指尖先碰着了橡皮的棱——早被前几任文书磨得圆滚滚的,像红土坡上被雨水泡软的鹅卵石,摸上去温凉光滑,带着点经年累月的手温。这是连队小卖部最常见的硬橡皮,土黄色的胶面被蹭得发乌,上面印的五角星只剩个淡淡的轮廓,角上的红漆褪成了浅粉,像界碑上被风雨洗淡的“中国”二字,远看几乎辨不出原样。橡皮侧面有道浅沟,是被无数次按在纸页上擦出来的,沟里还嵌着点蓝黑墨水的碎屑,像红土坡石缝里卡的碎炭。
“虽然我现在在牧羊人突击组,但我也当过文书,我刚当文书那会儿,比你还慌。”我屈起手指,敲了敲他手里的账本,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有次登记武器库,把‘手榴弹’写成了‘手留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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