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才慢慢抬起头。老花镜早滑到了鼻尖,镜腿的塑料套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细铁丝,勾着点灰白的头发。左边镜片有道浅痕,是去年整理抗洪档案时被文件夹划的,此刻正映着窗外的暮色,在他眼窝投下道斜斜的阴。镜片后的眼泡肿得发亮,像揣了两颗浸了水的棉籽,眼尾的皱纹里还卡着点血丝,不是新鲜的红,是暗紫的,像没擦净的砖窑黑灰——准是熬了几夜,台灯的光烤得眼仁发涩,连打哈欠时牵动的眼角都带着点疼。
他张了张嘴,先往嗓子里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句“来了?”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点颤,是熬夜熬的。打哈欠时,嘴角扯出几道深纹,露出的牙床泛着白,门牙上还沾着点烟渍,像没擦净的红土。他往桌角努了努嘴,下巴上的胡茬跟着动,花白的,长短不齐,像荒了的红土坡上的杂草:“陈指导刚还在这儿转了两圈,皮鞋底蹭着水泥地,‘咯吱咯吱’响,说你这胳膊石膏没拆利索,先别碰那台铁壳装订机——就是上次夹伤小李手指的那台,齿轮锈得厉害。”
他顿了顿,抬手把老花镜推回鼻梁,指腹的茧子蹭过镜片,留下道雾蒙蒙的印:“就把这叠报表核一核,笔在笔筒里插着,红的改错,蓝的画勾。”桌角那叠报表码得不算齐,最上面那张的右上角折了个角,是陈指导刚才捏过的,纸页边缘沾着点粉笔灰,该是从教室那边过来时蹭的。报表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是新兵包强填的,数字歪歪扭扭,像没长直的玉米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圈,是老文书早上初看时做的记号,圈得不太圆,像他烟袋锅里冒出的烟圈。
说话间,他又低下头去翻档案,指尖落在份1987年的退伍名单上,纸页脆得几乎要碎,他特意把指腹蜷起来,用指节轻轻推,像怕碰碎小兰叠的纸花。窗外的风又起了,紫菀的“簌簌”声和翻纸的“沙沙”声再一次缠在一起,屋里的静更深了,深得能盛下这满室的旧时光,和老文书指尖的温度。
桌角那摞绿皮账本堆得没个正形,像被风刮过的红土坡石子,东倒西歪地挤在一块儿。最底下那本的书脊裂了道缝,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芯,稍微一碰就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账本的绿皮早不是鲜亮的色,被日头晒、被手汗浸,褪成了发灰的军绿,像老秦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边角处的皮面卷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硬纸板,沾着点说不清的污渍——是墨水洇的蓝,是泥土蹭的褐,混在一块儿,像红土坡雨后的泥洼。
封面上印的“物资登记册”五个字,被磨得只剩浅浅的痕。“物”字的撇划磨得快要看不见,只剩个模糊的弯;“资”字的贝字旁缺了个角,像被虫蛀过;“登”字的上半部分几乎平了,得凑到跟前才能认出那是个“登”。最逗的是“记”字,右边的“己”被磨得只剩一道竖,倒像个歪歪扭扭的“乙”,像包强刚学写字时总写错的笔画。
账本的边角卷得厉害,不是规整的卷,是东倒西歪的翘。有的地方折成了死褶,硬得像晒干的玉米皮,用手指想捋平都得费点劲;有的地方被无数只手捻过,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细细的纤维,风一吹就轻轻颤,真像被暴雨泡透又在日头下晒裂的荷叶边——去年在红土坡见过慧芳晾的荷叶,被水泡得发胀,又被晒得发脆,边缘就是这么卷着,一碰就掉渣。
最上面那本的纸页没对齐,错开半寸宽的缝,缝里夹着根红铅笔。笔杆是圆的,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浅黄的木芯,像老树皮剥落的样子。握笔的地方被磨得发亮,能看见细密的指纹印,是老文书常年攥着的痕迹。笔尖削得不算尖,带着点钝,笔杆上沾着点蓝黑墨水的印子——不是利落的点,是晕开的一小片,边缘带着点毛边,像小琴胳膊上蹭的砖窑黑灰。
那天见小琴帮慧芳搬砖,袖口沾了黑灰没来得及擦,就那么蹭在胳膊上,洗了三遍还留着浅痕,跟这铅笔上的印子一个样。后来才知道,是老文书改包强写错的“被褥”时,笔尖在纸上顿得太猛,墨水溅出来,蹭在了笔杆上。他当时光顾着笑包强“把被子写成了受气包”,没顾上擦,这印子就这么留着,像个藏在账本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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