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话音未落,方孝孺立刻放下木盆,神色肃然: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为师心中,黎民百姓,永远最重。”
顿了顿,他狐疑地看向朱由校:“你怎突然问起这个?”
朱由校一笑:“没什么。”
稍作停顿,再问:“那老师以为,贞观之治,如何?”
方孝孺眼神微动,略感意外,但仍答道:“贞观年间,四海升平,边疆安定,百姓丰衣足食,实乃千古难遇之盛世。”
听到这里,朱由校心中已有底牌。
于是自顾自开口:“唐时有个贰臣,叫魏徵,原是东宫太子洗马,曾屡次劝隐太子李建成铲除亲兄弟。玄武门事变后,又入太宗文皇帝麾下为相,辅佐开创贞观之治。”
顿了顿,转头问道:“老师觉得,魏徵此人如何?”
这回方孝孺没立刻答话,沉吟片刻才道:“魏徵……确是千古名臣。”
随即摇头,语气微沉:“我明白元生是想为为师寻一条活路,可燕逆与文皇帝岂能相提并论?”
“燕逆残暴专横,刚愎拒谏,一旦登基,必穷兵黩武,横征暴敛,祸乱天下。”
“百姓固然重要,可纲常伦理也需有人守持。先帝与陛下待我以诚,我又怎能背主求荣,沦为燕逆的贰臣贼子?”
“正因先帝与陛下待您以诚,您才更该替他们守住这大明江山,护住天下六千万黎民苍生——难道不是吗?”
朱由校一声反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直击人心。
方孝孺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切入。
正要张口驳斥,朱由校却猛然加重语气:“老师,先皇与陛下已不在了,可大明的百姓还在!”
这话如刀劈下,方孝孺原本挺立的身形猛地一颤。
斥责的话卡在喉间,手指颤抖地指向朱由校:“你……你……”
片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轰然瘫坐于地。
继而低声呜咽,老泪纵横:“陛下……是老臣负了您啊,陛下……”
“嗯?”
朱由校愣住,怎么突然就哭了?刚才不还铁骨铮铮吗?
说哭就哭,搞得我很被动啊!
但好歹看过几出苦情戏,他瞬间反应过来——方孝孺的心理防线,快崩了。
此时不推一把,更待何时!
朱由校陡然拔高声调,厉声道:“老师!您清楚燕王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可您也看得明白——燕王势已成,入主应天,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若归附燕王,您对不住先皇与陛下。可如今大势已去,燕王铁蹄将踏破山河!”
“若他在位期间败尽江山,生灵涂炭,那时您不仅对不起旧主,更辜负亿万黎庶!”
“大明都将覆灭了,您死守那点忠节虚名,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席话,如惊雷炸响,劈得方孝孺浑身剧震。
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朱由校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抹去泪水,双目赤红,嘶吼道:“胡说!你胡说!大明不会亡!大明不会亡!”
朱由校喘不过气,却清楚——成了。
火候到了。
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他迎着方孝孺近乎癫狂的目光,毫不退让,冷声喝道:“老师!您常教我: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陛下在位时,先是齐泰、黄子澄这等腐儒乱政,蒙蔽圣听;后有李景隆这般庸才葬送大军,断送国运!”
“致使良机尽失,燕王坐大!如今乾坤易改,天下将换主人!”
“您若执意赴死,不存有用之身以庇苍生,反倒成全自己一身清名——这,可是您教我的道理?”
“闭嘴!我让你住口!”
朱由校句句戳心,方孝孺情绪彻底失控,手上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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