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北归的路上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云知微几乎没有说话。她戴着青铜面具坐在船舱里,怀里抱着那个小瓷瓶,手指一遍遍抚摸瓶身,像是在抚摸沈砚的脸,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以这种破碎的、粉末的形式,以这种永远不会回应她的、沉默的形式。
赵管家试图和她说话,问她这三个月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云知微只是透过面具的眼眶看他,眼神冰冷,像看一个死人。赵管家被那眼神吓退了,再不敢多问。
只有夜里,当所有人都睡着,海浪声像叹息一样包裹着船身时,云知微才会摘下面具,把瓷瓶贴在耳边,轻声说话。
说那些沈砚活着时,她没来得及说的话。
“沈砚,今天海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一片,像江南的烟雨。我想起你书房里那幅《烟雨江南图》,你总说那是你想象中家乡的样子。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想象,是你六岁前的记忆。”
“沈砚,我脸上的裂纹更深了。照镜子时,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但没关系,这样更好——戴着面具时,我是云知微;摘下面具时,我是你的一部分。我们终于……分不开了。”
“沈砚,赵管家在饭菜里下药,很轻微,但我尝出来了。是软筋散,让我没力气逃跑。真可笑,他们还以为我是那个需要保护的相府千金。”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滴在瓷瓶上。泪水渗进瓶塞的缝隙,和里面的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沈砚的灰。
第七天夜里,船靠岸了。
不是京城的码头,是津门外的一处私港。夜色浓重,码头上只亮着几盏灯笼,光线昏暗,照出几个黑衣人影,像鬼,像魂,像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赵管家扶她下船,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相爷在这里等您。”
云知微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她的父亲,当朝左相云崇山,站在码头尽头的凉亭里,背着手,望着海,身形在夜色中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三个月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鹰,像刀,像所有能洞穿人心的东西。
云知微走过去,脚步很轻。她戴着面具,穿着破烂的衣裳,怀里抱着瓷瓶,像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游魂,像一个来索命的冤鬼。
云相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不是看她的脸,是看那副青铜面具。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很冷:
“回来了?”
“回来了。”云知微说,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的回音。
“受苦了。”
“还好。”
“面具……哪里来的?”
“捡的。”
一问一答,像两个陌生人在寒暄,像两个仇人在试探。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味,带来远方的潮声,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亡般的寂静。
最后,云相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背上了更重的负担:
“摘下面具吧,微微。让为父看看你。”
云知微没有动。她的手握紧了瓷瓶,指节泛白。
“父亲,”她说,声音很轻,“您想看的,是我的脸,还是我脸上的……秘密?”
云相的眼神变了。那层伪装的慈祥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的真相: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云知微歪了歪头,面具在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光,“知道陆家是被您诬陷的?知道沈砚是您安排的棋子?知道太子是我的亲弟弟?还是知道……传国玉玺在您手里?”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捅进云相的心脏。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手开始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被揭穿后的、赤裸裸的愤怒。
“谁告诉你的?”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砚。”云知微说,“您的棋子,您的工具,您亲手送进地狱的……陆轻舟。”
她顿了顿,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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