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威脸上那嬉笑淡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凝重，但语气依旧维持着轻松：“防患于未然嘛！帅爷，现在您管的地盘大了，眼红心黑的贼寇宵小自然也多了。把篱笆扎紧点，弟兄们睡觉也安稳，您在这奉天也踏实不是？反正，给我官我不要，不如实在点，给我钱！”
张作霖盯着他看了半晌，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眼认真盯着常威道：“……我不管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会儿别跟我装糊涂打马虎眼。你给老子撂句实话，修这么多碉堡，一路往北修……你到底在防谁？”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常威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上前两步，从张作霖硕大的红木书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干脆利落地写下四个大字：
小日本子！
张作霖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他看着那四个杀气隐现的字，又猛地抬头看向常威。常威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清醒。
只见常威放下笔，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锃亮的西洋打火机，“啪”地一声擦燃火苗，捏起那张写着字的信笺一角。橘黄色的火焰迅速舔舐上纸张，将那几个惊心动魄的字迹一点点吞噬，化作翻卷的黑灰和袅袅青烟。
他不直接开口说，是因为他知道，甚至很确信，日本人的情报触角无孔不入，这间东北最高权力者的大帅府书房，未必就没有被窃听。有些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火焰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良久，张作霖靠回椅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粗粝，但仔细听，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意味：“行了行了，该干嘛干嘛去！看在还算是个正经理由的份上……款子，老子给你一百万大洋。多一个子儿都没有！”
常威立刻把烧剩的纸灰丢进烟灰缸，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惫懒贪财的模样，急赤白脸地叫屈：“别介呀帅爷！一百万？！这够干嘛的呀！我手下现在小六万人，人吃马嚼，装备维护，再加上修那些吃钱的碉堡……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帅爷，您现在手里那么大地盘，随便从哪划拉点，那也不止这个数啊！再给添点，至少也翻个倍……”
“滚犊子！”张作霖不耐烦地打断他，“多的一分没有！就一百万！爱要不要！赶紧给老子滚蛋！看着你这副讨债鬼的嘴脸就来气！”
“得嘞！一百万就一百万！谢帅爷赏！”常威立刻见好就收，脸上全是心满意足的喜色，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就溜。
书房门关上。张作霖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半晌没动。他缓缓转动座椅，望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三省及远东地区地图。目光不再流连于新打下的直隶、山东，而是凝重地、一寸寸地扫过南满铁路沿线，扫过关东州，扫过标注着日军驻屯地的那些刺眼的符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复杂，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常威那四个烧掉的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的心上。他一直在利用日本人，但何尝又不是一直在防备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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