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丑时三刻。
总督衙门的议事厅里,竟罕见地点满了蜡烛。三十六支牛油大烛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将围坐桌前的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曾国藩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赵烈文,右手边是刚从上海赶回来的薛福成,对面坐着李鸿章派来的幕僚周馥。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皇舆全览图》,从库页岛到琼州,从帕米尔到东海,万里江山尽在图中。
但此刻众人看的不是大清疆域,是图旁边摊开的几张洋人报纸——英文的《北华捷报》,法文的《上海新闻》,还有几张日本幕府传来的《荷兰风说书》。
“涤帅请看,”薛福成指着报纸上一幅钢铁战舰的版画,“这是英吉利最新的铁甲舰‘勇士号’,排水量九千吨,配三十门巨炮。去年下水的,现在已经在印度洋巡弋了。”
曾国藩凑近了看。画上的战舰像一头钢铁巨兽,烟囱喷着黑烟,炮口森然。旁边的文字他看不懂,但数字认识:9000吨,30门炮,航速14节。
“我们的水师,”他缓缓道,“最大的船多少吨?”
彭玉麟在场,脸色难看:“回涤帅,最大的‘靖远号’,木壳,八百吨,配炮十二门。还……还是咸丰年间从英国人手里买的旧船。”
八百对九千。
木壳对铁甲。
十二门炮对三十门。
曾国藩沉默了。
烛火噼啪,墙上的影子晃得更厉害。
“叔耘,”他看向薛福成,“你在上海,和洋人打交道多。你说,我们差在哪里?”
薛福成沉吟片刻:“表面看,差在船炮,差在机器,差在科技。但往深里看,差在制度,差在教育,差在……整个文明的思路。”
“仔细说。”
“洋人治国,讲究‘科学’二字。天文地理,格物致知,都要用数字说话,用实验验证。他们的学校,孩童六岁入学,学算术、学物理、学化学,学的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本事。”
“我们呢?”薛福成苦笑,“我们的读书人,还在背四书五经,还在练八股文章,还在研究怎么把‘子曰诗云’写出花样来。至于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蒸汽机怎么运转,铁甲舰怎么造——那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
周馥忍不住插话:“薛先生这话过了。圣贤之道,修齐治平,才是根本。”
“根本?”薛福成反问,“周先生,鸦片战争时,英吉利几条炮舰就把我们打得割地赔款,那时圣贤之道在哪里?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那时修齐治平又在哪里?”
周馥语塞。
曾国藩抬手止住争论:“都不要吵。叔耘说得对,周馥说得也对。圣贤之道是根本,但光有根本不够。树根扎得再深,枝叶枯了,树也得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划过海岸线:
“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讨论对错,是讨论一件事——若我们要为中国谋一个未来,谋一个不被洋人欺辱、不被瓜分豆剖的未来,当从何下手?”
厅里安静下来。
赵烈文先开口:“当务之急,是强军。没有强军,一切都是空谈。”
“怎么强?”
“办兵工厂,造枪造炮。”赵烈文说,“上海的江南制造总局已经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应该在天津、武汉、广州再办几个。机器从洋人那里买,工匠可以请,先把架子搭起来。”
薛福成摇头:“光造枪炮不够。要造铁甲舰,要修铁路,要开矿山,要办电报——这些都是洋人的长处,我们必须学。”
“学?怎么学?”周馥问,“洋人会真心教我们?”
“不教就偷。”薛福成说得直接,“派聪慧子弟去英法美留学,学他们的语言,学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制度。三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八年,总能学到东西。”
“那得花多少钱?”周馥皱眉,“如今国库空虚,湘军军饷都欠着,哪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BB书屋网】 m.bbwwljj.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