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子时初。
总督衙门的书房里,多了一口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三尺长,两尺宽,漆面斑驳,边角有磕碰的痕迹。箱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曾国葆清秀的字迹:
“兄涤生亲启”。
曾国藩站在箱子前,已经站了半炷香的时间。
他不敢开箱。
不是怕看见什么,是怕……看见不该看见的。
曾国葆,字季洪,在曾家兄弟中排行第九,比他小二十一岁。咸丰四年入湘军,从一个小小哨官做起,十年间积功升至总兵。今年二月,在江西追剿太平军余部时,染上时疫,病逝于军中。
死的时候,才三十四岁。
消息传到南京时,曾国藩正在地宫里。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没见任何人,也没流一滴泪。
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到极致,反而哭不出来。
现在,国葆的遗物送来了。
送箱子来的亲兵说,这是国葆将军临终前亲手整理的。别的财物都分给了部下,只留了这一箱,说要交给大帅。
“大帅,”亲兵当时红着眼眶说,“九帅临走前一直在咳血,却还撑着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收好。他说……说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都写在这里头了。”
不敢说的话。
曾国藩的手按在箱盖上,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冰凉,粗糙,像是国葆临终前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箱盖。
最先看见的,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四品武官的补服,石青色,绣豹纹,洗得发白,肘部有磨损的痕迹。
下面是几本书:《孙子兵法》《纪效新书》,都是他当年送给国葆的。书页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再下面,是一把匕首。很普通的匕首,铁鞘,木柄,柄上刻着一个“曾”字——那是国葆二十岁生日时,他亲手刻的。
最后,是一本笔记。
蓝布封面,线装,很厚。封面上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条盘绕的蛇,蛇首咬着蛇尾,形成一个圆。
衔尾蛇。
象征永恒,象征轮回,也象征……自我吞噬。
曾国藩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笔记,坐到灯下。翻开第一页,是国葆的笔迹,日期是“咸丰十年三月初七”:
“今日随兄巡视水师大营。兄立于船头,江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我站在他身后三步,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血腥,是一种……腥檀之气,像是蛇窟深处的味道。”
“我以为是自己多心。可接下来几天,每当靠近兄长,都能闻到那股味道。尤其是月圆前后,味道最浓。”
“军中有人议论,说大帅有‘隐疾’,每月需闭门数日。我起初不信,现在……有些信了。”
第二页,“咸丰十一年八月十五”:
“中秋夜,兄在安庆大营设宴。酒过三巡,他忽然离席,说是‘旧疾复发’。我放心不下,跟到帐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从门缝往里看——我看见了这辈子最不该看见的东西。”
“兄背对着门,褪去上衣。烛光下,他的背上……布满鳞片。不是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暗绿色,边缘泛着荧光。那些鳞片在脱落,一片一片,像蛇蜕皮。”
“我捂住嘴,差点叫出声。兄似乎察觉到了,猛地回头——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我逃了。连夜逃出安庆,请调去江西前线。我不敢面对他,不敢问,不敢想。”
笔记到这里,字迹开始凌乱,墨迹有晕开的地方,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曾国藩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年的情景。
咸丰十一年中秋,安庆刚破,湘军屠城。他记得那天自己确实“旧疾复发”,在帐中蜕皮。蜕到一半时,感觉到门外有人,但回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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